南锣国在地图上很难找。
夹在泰国和缅甸之间,巴掌大一块地方,山多,林密,路难走。
国境线是几十年前英国人划的,弯弯绕绕的,把几个山头划过来划过去,当地人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国人。
几十年来军阀混战,政府军管不了,叛军也成不了气候,就这么乱着。
首都叫南锣市,听着像个城市,其实就是个稍微大一点的镇子。
几条土路,几排破楼,到处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到处是懒洋洋晒太阳的野狗。
电线杆歪歪扭扭地戳着,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在一起。
街边的店铺卖着各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走私烟、山寨手机、不知道什么肉做的烤串。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油烟、灰尘、还有某种腐烂的甜味。
阿杰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一切,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还在东莞,三个月后就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人生真是没法说。
老刀走过来,手里拎着几瓶啤酒,递给他一瓶。
“看什么?没见过破地方?”
阿杰接过啤酒,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带点苦味。
“就是觉得……跟想象的不一样。”
老刀笑了,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
“想象?你想象中是什么样的?高楼大厦?霓虹灯?穿着比基尼的美女?”
阿杰没说话。
老刀拍拍他肩膀。
“那些东西都有。但不是这儿。往前走三条街,你想要的什么都有。”
阿杰愣了一下。
“这儿是犯罪者的天堂。你有钱,就是皇帝。没钱,就是条狗。”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低矮的房子。
“看见没?那边就是红灯区。一条街,几百个姑娘。本地的,泰国的,缅甸的,越南的,什么都有。便宜得很,几十块人民币就能玩一晚上。”
“就这些?”
老刀笑了。
“急什么。还有更好的。”
他领着阿杰往前走。
穿过几条土路,拐进一条稍微宽一点的街。
两边是些两层三层的楼房,楼下亮着粉红色的灯,楼上拉着窗帘。
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站在门口,冲来往的男人招手。
有黑皮肤的,有黄皮肤的,有白皮肤的。有的年轻,有的不年轻,但都一样,眼神空洞洞的,像没有灵魂的木偶。
老刀边走边说。
“这些是本地的,便宜。往前走,有高级的。”
走到街角,拐进去,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
这条街明显比刚才那条干净。两边的房子也新一些,门口亮着彩色的灯,但不像刚才那种粉红,是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看着像是正经的酒吧。
老刀停在门口,冲里面努努嘴。
“欧美货。俄罗斯的,乌克兰的,还有几个白俄罗斯的。个子高,皮肤白,金头发,蓝眼睛。一晚上一百美金起步。”
阿杰往里面看了一眼。
几个高个子女人坐在吧台边,穿着暴露的晚礼服,手里端着酒杯,笑得风情万种。
她们确实漂亮,比门口那些本地女人漂亮多了,但眼神也一样,空洞洞的,像在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老刀说:“还有更高级的。想不想看?”
“什么更高级的?”
“日韩店。”
“日本人,韩国人。真的,不是假的。贵得很,进去一次,一千美金起步。还只是低配。要玩高级的,得花更多。”
“真的假的?日韩女人跑这儿来?”
老刀笑了。
“你以为她们愿意来?都是欠了债的,被人卖过来的。还有的,是自己在国内混不下去,跑出来捞金的。不管怎么说,人家就是贵。你不服不行。”
他领着阿杰继续往前走。
拐过两条街,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面。
这楼明显比周围的都精致。
外墙刷得雪白,门口种着几盆花,窗户上挂着竹帘,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看见老刀,点了点头。
“这儿就是了。日韩店,南锣国最贵的场子。”
“能进去看看?”
“能。但别乱说话。”
两个人进去。
里面装修得跟外面一样精致。木地板,竹帘,榻榻米,墙上挂着浮世绘。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味,不知道是熏香还是女人的香水。
一个穿着和服的女人迎上来,冲他们鞠了一躬。
那女人三十来岁,皮肤白得发亮,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化着精致的妆,笑起来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老刀用当地话跟她说了几句。女人点点头,领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一条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来的笑声,说话声,还有某种暧昧的声音。
走到尽头,女人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包间,铺着榻榻米,摆着一张矮桌。
女人说:“请坐。喝杯茶。”
她的中文有点生硬,但能听懂。
阿杰和老刀在矮桌边坐下。女人跪在旁边,开始泡茶。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表演。
老刀说:“这儿的姑娘,都是日本人韩国人。有的会说华文,有的不会。价钱嘛,看服务。简单的陪喝酒聊天,五百美金。过夜的,一千五起步。要是想玩点特别的,那得另谈。”
阿杰说:“什么是特别的?”
老刀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
“你想什么是特别的,就是特别的。”
阿杰没再问。
茶泡好了,女人给他们倒上。茶很香,带着点花香,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喝了几口,老刀说:“行了,走吧。以后有机会再来。”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个穿和服的女人又鞠了一躬,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阿杰看着她,问了一句。
“你也是日本人?”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我是韩国人。”
“你怎么来这儿的?”
女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欠了钱。还不清。就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人又笑了笑,转身进去了。
出了门,老刀点了一根烟。
“怎么样?开眼了吧?”
“这儿真是什么都有。”
“对。什么都有。只要你有钱,你就是皇帝。吃喝嫖赌,想干什么干什么。没人管你,没人查你。警察?警察比你还穷。给点钱,他们就是你的狗。”
他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这就是南锣国。犯罪者的天堂。”
阿杰看着远处那片低矮的房子,看着那些粉红色的灯光,看着那些站在门口的女人。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老刀说:“你那边的活儿,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杰说:“差不多了。设备在路上,人下个月到。”
“好。抓紧。这边等着用钱呢。”
“刀哥,我能问一句吗?”
“问。”
“你们这边,除了我们,还有多少搞这个的?”
老刀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知道,竞争大不大。”
“竞争?这地方没有竞争。只有合作。”
“你知道这边有多少电诈团伙吗?至少十几个。有福建帮的,有广东帮的,有东北帮的,还有你们湖南帮的。大家各干各的,谁也不碍谁。为什么?因为市场太大了。骗不完的人,赚不完的钱。”
他看着阿杰。
“你以为你们是第一批?错了。你们来得算晚的。早有人在这儿干了好几年了。有的发了财,回国了。有的没发财,还在这儿。有的死了,被埋在山里。”
“死了?”
“对。死了。干这行,不是那么简单的。有被同行干掉的,有被黑吃黑的,有被自己人出卖的。还有的,是得罪了军阀,被拉出去枪毙的。”
他弹了弹烟灰。
“所以,想在这儿混,得记住一条规矩。”
“什么规矩?”
“别惹不该惹的人。”
他看着阿杰,眼神里有点东西。
“这儿的军阀,说杀你就杀你,没人管。警察不管,政府不管,国际社会更不管。你死了,往山里一埋,连个坟头都没有。”
阿杰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老刀点点头。
“知道就好。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干活。”
两个人往回走。
路过那条红灯区的时候,粉红色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的。
阿杰看着那些站在门口的女人,想起那个韩国女人的眼神。
空洞洞的,像在看着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但他知道,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远处,山里传来几声枪响,不知道是谁在打猎,还是在杀人。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很久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