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柱站在办公室窗前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窗外是省委大院那片黑沉沉的院子,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地上投出乱七八糟的影子。
他手里夹着根烟,早灭了,一直没顾上再点。
桌上的烟灰缸塞满了烟头,旁边那杯茶凉透了,一口没喝。
小周推门进来,看见他那背影,愣了一下,轻手轻脚走过来,把那杯凉茶换掉,又放下一杯热的。
“林书记,您站那儿快俩小时了。”
林国柱没回头,声音有些哑。
“小周,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不沾锅的官?”
小周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
林国柱转过身,走回办公桌边坐下,把那杯热茶端起来,又放下。
“我以前觉得有。我就是。什么事都不沾手,什么责任都往外推。开个会,签个字,剩下的让下面人去办。出了事,是下面人没办好。办好了,是领导有方。多好。”
“现在我知道了,那叫自欺欺人。”
小周不敢接话,就那么站着。
“钻石人间那十七个技师,夜倾城那几个男公关,玲珑阁那个阿玲。放还是不放?判还是减?放,检察院那边怎么交代?法院那边怎么交代?不放,舆论那边怎么交代?那些突然调转枪口的人怎么交代?”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我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骑虎难下。”
“林书记,那您打算……”
林国柱摆摆手。
“你先出去。让我再想想。”
小周点点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林国柱一个人坐在那儿,看着那份刚写好的会议通知。
通知上写着:明天上午九点,专题反思讨论会。参会人员:纪委、检察院、公安厅、政法委主要负责同志。
把那份通知看了又看,最后拿起笔,在“反思讨论”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杠。
不是决策会,是反思会。
不是让他一个人拍板,是大家一起讨论。
讨论出来的结果,自然是大家一起负责。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委小会议室。
长条桌铺着墨绿色的桌布,每个人面前摆着话筒、笔记本、矿泉水。
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屋里开着灯,光线把那几个人的脸照得惨白。
纪委老吴坐在林国柱左手边,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直在翻。
检察院老刘坐在右手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眼睛不知道看哪儿。
公安厅老周靠着椅背,眯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政法委的张书记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份材料,一个字没看。
林国柱坐在主位上,把手里那摞文件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今天把大家叫来,开个反思讨论会。”
几个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晨月集团那个案子,办到现在,什么情况,大家都清楚。该抓的抓了,该判的判了,该减的减了。可现在,有些同志觉得,办得太重了,有些同志觉得,办得太轻了。还有些同志,觉得根本就不该办。”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林国柱不是神仙,也不搞一言堂,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今天咱们就开诚布公,把话摆到桌面上。该反思反思,该讨论讨论。最后怎么办,大家一起拿主意。”
老吴合上笔记本,先开口了。
“林书记,既然您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钻石人间那十七个技师,判得最重的三年,最轻的半年。按律,没问题。可按情,确实重了。那些人都是底层讨生活的,干了十几年技师,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你让她们去端盘子洗碗,一个月两千块,她们活不下去。”
老刘在旁边接了一句。
“老吴这话在理。可检察院那边,案子已经判了,现在说要改,程序上怎么走?发回重审?申诉?减刑?哪条路都不好走。”
老周睁开眼睛,也开口了。
“夜倾城那几个男公关,抓的时候证据确凿,可那几个跑掉的,到现在还没抓回来。抓回来的这几个,都是小喽啰,真正的大鱼早跑了。判他们几年,他们也冤。可放了,舆论那边怎么交代?网上关注这件事的那些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小喽啰。”
张书记把面前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
“玲珑阁那个阿玲,诈骗八十多万,按律五年以上。可那几个报案的女人,自己也不干净。有两个是职业骗子,专门做局骗钱的。还有一个,报案之后又撤案了,说是被人怂恿的。这种案子,怎么判?判重了,她冤。判轻了,那些被骗的人不答应。”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难处。也还是之前的老论调。
林国柱听着,一根烟接一根烟,但他要的不是这些。
等他们说完了,他把烟摁灭。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我问你们一句,这些人,到底该不该放?”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吴说:“林书记,这话不能这么问。”
“该不该放,得看从哪个角度说。从法律角度,该判。从人情角度,该放。咱们现在骑虎难下,就是因为这两个角度对不上。”
“老吴说得对。这事儿,不是该不该的问题,是怎么平衡的问题。”
“平衡?怎么平衡?放几个,判几个?谁放谁判?这个标准,谁定?”
“定了标准,以后别的案子怎么办?都照这个来?”
几个人又吵起来了。
林国柱敲了敲桌子。
“行了。”
会议室安静下来。
林国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想的不是该不该,是怎么把这事儿了结。”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今天开这个会,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是让你们来拿主意的。主意拿出来了,大家一起扛。主意拿不出来,我一个人扛?”
老吴愣了一下。
“林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儿,不是我个人拍板就能定的。今天在座的各位,都是管这一摊的。案子怎么结,人怎么处理,你们得给我个说法。说法拿出来了,我去上面顶。说法拿不出来,那就继续拖着。”
“拖着也不是办法。”
“那就拿出办法来。”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张书记开口了。
“林书记,我提个建议。”
“说。”
“按程序来。”
林国柱看着他。
“案子已经判了,走改判程序。减刑也好,发回重审也好,依法依规走。走的通,就放。走不通,就继续判。这样,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上也说得通。”
“程序走完,至少半年。”
“半年就半年。半年之后,风向又变了呢?”
“老张这话有道理。现在那些喊得凶的,半年之后还能喊多久?舆论那边,半年之后谁还记得?”
“可那些关在里面的人,还得关半年。”
“关半年,总比关几年强。”
林国柱沉默了几秒。
然后走回座位,坐下。
“按程序走,可以。但有一条,得统一口径。”
他看着那几个人。
“出去之后,谁问起来,都得说,这事儿是大家共同研究的,共同决策的。不是我林国柱一个人定的。”
老吴点点头。
“明白。”
老刘也点点头。
“明白。”
老周和张书记也跟着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钻石人间那十七个,启动减刑程序。夜倾城那几个,按程序办。玲珑阁那个阿玲,发回重审。半年之后,该放的放,该减的减。”
他站起来。
“散会。”
几个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吴又回头看了林国柱一眼。
“林书记,这次的事,您受累了。”
林国柱摆摆手。
“受累不怕,别背锅就行。”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推门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林国柱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还是那么低,那么沉。
但他心里,好像轻了一点。
小周推门进来。
“林书记,车准备好了。”
林国柱点点头,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会议桌。
桌上还摆着那些文件,那些茶杯,那些烟灰缸。
他想起刚才那几个人点头的样子。
大家共同决策。
大家一起负责。
他笑了笑,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走到电梯口,停下来,看着墙上那面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头发白了不少,眼袋也深了。
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林国柱,你现在知道,什么叫骑虎难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