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十一月,天黑得早。
省委办公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从楼下往上看,那些格子间里人影憧憧,像是皮影戏里剪出来的影子。
林国柱办公室在八楼东头,落地窗正对着广场,这会儿广场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放风筝的老头,收着线往家走。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公安厅送来的,关于晨月集团案件的阶段性汇报。
林国柱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就那么转来转去。
门被敲了两下,秘书小周探进头来。
“林书记,车准备好了。”
林国柱摆摆手。
“再等会儿。”
小周点点头,轻轻带上门。
林国柱把烟放下,拿起那份文件翻了几页。
钻石人间那条线,已经查实了组织那啥的罪名,涉案人员十七个,其中莲姐作为主要负责人,被刑事拘留。
夜倾城那条线,男公关的事也定了性,阿芳被取保候审,但案子还没完。
玲珑阁美容院那边,阿玲因为涉嫌诈骗,已经被批捕了。
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电话响了。
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了一下,然后接起来。
“曹老,稀客啊。”
电话那头传来曹向前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火气。
“林国柱,你干的好事。”
林国柱笑了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曹老,您这话说的,我干什么好事了?”
“别跟我装糊涂。晨月集团的事,是不是你让人办的?”
“曹老,这话可不能乱说。”
“公安办案,检察院批捕,法院审判,都是依法依规走的程序。我能管那么细?”
曹向前冷笑一声。
“依法依规?林国柱,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些人都是跟着李晨做事的,说抓就抓,说判就判,你跟我讲依法依规?”
林国柱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还是那么稳。
“曹老,您也知道,那些人是跟着李晨做事的。李晨是什么人?混江湖的,捞偏门的。他的部下,能干净到哪儿去?钻石人间那些事,技师跟客人上楼谈恋爱,这事儿您听说过吧?夜倾城的男公关,您也知道吧?玲珑阁的私处美容骗了多少人,您去网上搜搜,一搜一大把。这些事,跟我林国柱有什么关系?都是下面人查出来的。”
“你别给我扯这些。”
曹向前的嗓门高了,“李晨那些产业,早几年就开始转型了。钻石人间那点破事,是他想关没关掉的尾巴。你揪着这点事不放,不就是想整他吗?”
“曹老,您这话说的,我整他干什么?他在南岛国,我在国内,八竿子打不着。我犯得着整他?”
“你犯得着犯不着,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告诉你一句话。”
“您说。”
“做事别太过。李晨那些产业,有没有问题我们都清楚,那些跟着他的人,是无辜的。莲姐,阿芳,阿玲,她们都是普通人,就想混口饭吃。你把人抓进去,判了刑,她们这辈子就毁了。”
“曹老,我知道您心善。可这世上,不是心善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她们有没有违法,检察院说了算。法院怎么判,法官说了算。我林国柱说了不算。”
“你别给我打官腔,我就问你一句,那个油田项目,以后你跟谁对接?”
林国柱愣了一下。
“李晨现在在南岛国,那个项目是他一手促成的。你把他的人全抓了,把他逼急了,他不干了,你找谁去?”
林国柱把烟摁灭,靠在椅背上。
“曹老,这个就不用您操心了。南岛国那边,我们有专门的渠道。女王也好,北村也好,该对接对接,该合作合作。李晨?他算个什么?他能代表南岛国?”
“他能不能代表,你心里没数?他是女王的男人,是小王子的爹。你说他算个什么?”
“那又怎样?他那些女人孩子,现在在南岛国过得好好的。他还能为了几个老部下,跟整个国家翻脸?”
“你以为他干不出来?”
林国柱笑了。
“曹老,您太看得起他了。他李晨再能打,再重情义,他也是个普通人。普通人就得过普通人的日子。他在南岛国,老婆孩子热炕头,凭什么为了几个老部下回来拼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国柱,你这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赵育良。”
林国柱的脸色变了一下。
“当年赵育良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谁都翻不了他的天。结果呢?现在牢房里蹲着,等着吃枪子儿。”
林国柱没说话。
“林国柱,我最后问你一句。那些人,你能不能放一马?”
“曹老,这事儿我说了不算。”
“行。你说了不算。那就让说了算的人说。”
电话挂了。
林国柱拿着手机,愣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笑,把手机扔在桌上。
窗外,雨终于下下来了。
噼里啪啦的,砸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
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雨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都罩在雨幕里。广场上那几个放风筝的老头早没影了,只剩下那些旗杆,孤零零地戳在那儿,旗子被雨淋透了,耷拉着,像一截截湿抹布。
小周又推门进来。
“林书记,车……”
“走。”
林国柱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份文件。
莲姐,阿芳,阿玲。
几个普通名字。
但她们身后,站着一个叫李晨的人。
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电梯来了,走进去,门关上。
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二十,十五,十,五,一。
叮。
门开了。
外面雨声哗哗的,溅进大厅里,地砖上湿了一片。
司机撑着伞跑过来。
林国柱钻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发动,驶进雨幕里。
车窗外,路灯的光被雨搅得稀碎,一片一片,像是谁把颜料泼在玻璃上。
想起曹向前最后那句话。
“那就让说了算的人说。”
谁说了算?
他不知道。
但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很不舒服。
车子开进家属院,停在楼下。
林国柱下了车,雨还在下,快步跑进楼道,身上还是淋湿了一半。
掏钥匙,开门,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就那么站在门口,听着外面的雨声。
过了很久,摸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那头接起来。
“林书记?”
“那个案子,先放一放。”
“放一放?可是……”
“我说放一放。”
“明白了。”
挂了电话。
林国柱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窗边。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