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他也知道，这个几乎没什么温情的家，和几乎没给过她太多关注的自己，似乎不值得她回头。
“我知道了。”
短短一句，轻轻巧巧，却瞬间抚平了李达康心底深藏数年的忐忑与隐忧。
他紧绷的肩线悄然松弛，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暖意，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你懂事，比爸爸妈妈都懂事。”
“生活费和日常开销，不用省。”李达康难得直白流露关怀，语气笨拙又真诚，“虽然家里没大钱，但让你在外头保持现在的生活水准，完全没问题，不用为了钱委屈自己。”
“受了委屈，遇到难处，或者学业压力大，随时打电话回家。不管多忙，爸爸一定接。”
从前他永远是工作为先，如今女儿即将远赴万里之外，他才后知后觉想要弥补，笨拙地想要做她最安稳的后盾。
曦滢觉得这句话的靠谱程度有待商榷。
但她弯眸浅浅一笑：“好，我知道了，你也别总熬夜加班，注意身体。”
她的关心温和自然，却让李达康心头一暖。
这是父女二人相处最平和、最松弛的一个傍晚。
李达康站了许久，看着利落收拾行李的女儿，忽然明白，他女儿的成长，好像不需要他的托举了，她自有风骨，她已经准备好要奔赴属于自己的前程了。
而他能做的，只剩默默目送。
连个橘子都不能给她买，毕竟她也带不出海关——李达康反思，自己跟女儿的关系应该没紧张到朱自清父子那样吧？
“早点休息，明天我送你去机场。”李达康轻声道。
他送啊？曦滢想起后来欧阳菁要出国的时候，都离婚了李达康还亲自拿专车送她来着。
大概李达康真的觉得自己无比坦荡吧，所以从来不避讳这些。
欧阳菁和李达康一夜无眠，夜色悄然而逝。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薄雾缭绕，林城的夏日清晨清爽微凉。
李达康起得格外早，还是万年不变的老干部行头，欧阳菁就潮多了，全妆上阵。
欧阳菁早早收拾妥当，手里反复摩挲着提前备好的visa卡，看曦滢下来，不由分说的塞曦滢的手里，嘴里不停叮嘱，絮絮叨叨的。
“在国外按时吃饭，别熬夜，学医本来就辛苦，千万别硬扛。”
“钱不够就跟妈妈说，别自己憋着，不用心疼开销。”
“自由美利坚，你也不知道谁手里有biubiu，凡事多忍让，别逞强，受了委屈第一时间打电话回来。”
一句句叮嘱翻来覆去，啰嗦琐碎，却是欧阳菁最直白的母爱。
她这辈子婚姻失意，半生清冷，女儿是她唯一的骄傲与寄托，如今女儿已经羽翼丰满，马上就要远赴重洋，她心底的空落与不舍，早已溢满胸腔。
司机进来小声提醒他们时间差不多了，该出发了。
一家三口坐着李达康的专车去了机场。
路上絮叨的人换成了李达康，其实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除了别委屈自己，最重要的一点是记得回家。
终于到了机场，到了真的要分别的时候了。
李达康阻止了司机下来拿行李的举动，亲自把曦滢的行李拎出来了。
欧阳菁再也绷不住隐忍的情绪，上前轻轻抱住曦滢，声音带着细微的哽咽，却依旧强装镇定：“去吧，好好读书，别挂念家里，我和你爸都好好的。”
多年争争吵吵、冷冷清清的家，终究还是留不住长大的孩子。
曦滢轻轻回抱她，温声安抚：“放心吧妈，我会照顾好自己，有空就常回来。”
松开怀抱，欧阳菁别过脸快速擦掉眼角的湿意，不愿让女儿看见自己的脆弱，嘴上依旧硬撑着：“我才不担心，我女儿这么优秀，到哪里都能站稳脚跟。”
一旁的李达康静静伫立，始终没有上前，也没有多余的言语，该说的都说过了。
他不是不想临走的时候也拥抱一下自己的闺女，但是他又下意识的要注意影响。
曦滢看出了他的局促，提出：“我要走了，要不要再拍个合照。”
欧阳菁只想跟曦滢拍，但是李达康一口答应下来：“拍吧。”
一家三口的笑脸定格在曦滢手机的镜头。
她快乐的冲爹妈挥挥手：“那我真的走了，等我进去候机的时候把照片发给你们。”
“去吧，去吧。”欧阳菁真的要落泪了。
就连李达康鼻根都有点酸，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夫妻两个目送女儿进了海关。
欧阳菁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李达康有些无措，笨拙的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别哭了，三个月就放寒假回来了。”
欧阳菁变了脸色，连珠炮一般的低声斥道：“你懂个什么？放假了她不实习吗？不出去玩儿吗？不搞科研吗？不上短期学分课吗？你真当拿全奖这么轻松呢？你闺女已经离巢了，飞了就是飞了，你还没意识到这个事实吗？”
李达康无言以对，出国的事情，是谁安排的呢？
若是在国内读书，怎么的都能在父母身边多待几年。
虽然他天天早出晚归，但想到女儿在家，心里都舒坦。
他可以预见，从此以后下班回到家只有争吵和冷漠。
但他不敢说，生怕在这里说了，欧阳菁当场嚷嚷出来，他要注意影响的。
只好转移话题：“咱们回吧，我要回去上班了，你去哪儿，我先送你。”
“冷血动物，天天除了上班还能干什么？”欧阳菁冷下脸来，反正现在在欧阳菁这里，李达康呼吸都有罪，“我上午请假了，打算去做个美容。”
李达康耳朵一动，又美容？
但他今天到底没说什么。
夫妻二人上了车，一路无话。
手机忽然不约而同的“叮”了一声。
是曦滢传来了合照。
李达康面瘫一般的脸终于缓颊，破天荒的把合照发到了朋友圈。
女儿出国，这没什么可避讳的，毕竟作为公职人员，具体情况他已经写报告跟组织报备过了，这是规定的强制报备的内容，包括但不限于书面说明留学国家、院校、学制、境外居住情况、学费、生活费的完整资金来源。
随即就立刻收到了无数人的点赞和奉承。
而另一边的曦滢，已经坐上了飞机。
飞往了地球彼端的马萨诸塞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