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来……”
路远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用力而变得沙哑撕裂,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颤抖,“退后……再退!”
遥小心看着他满头的大汗,没有任何反驳,轻轻拍了拍苏晓晓扶着自己的手,非常顺从地又往后退了两步,直接退到了门槛之外的寒风中。
随着距离的拉开,路远感觉到胸口那股被强行拉扯的撕裂感终于稍微平息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强忍着脑海中那种仿佛要被几万根钢针同时刺穿的剧痛,用体内仅存的一丁点、连一阶觉醒者都不如的精神力,化作内视的视角,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探入了自己心口的那颗种子。
在那个灰绿交织的微观世界里,路远终于看清了真相。
真相,残忍得让他想放声大笑,又想拔出刀把这片该死的天地直接捅个对穿。
种子表面,那道刚刚裂开的灰色裂纹里,正像沸腾的岩浆一样翻滚着抹除者的本源气息。而这些气息之所以会突然暴走,原因竟然简单得让人绝望——遥小心醒了。
当年在南极,为了挡住奥丁的必杀一击,遥小心以生命为代价启动了奇点引擎。奇点引擎的本质,是在物理和概念的双重层面上,制造一个“绝对否定”一切存在的微型黑洞。
而抹除者是什么?抹除者是宇宙的终结,它的核心法则,同样是“否定”——否定生命,否定时间,否定存在的本身。
在这两种高维力量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危险的、致命的共鸣。
就像是两块处于高维空间的同极磁铁。它们明明在属性上互相排斥,但在法则的频率上,却完美吻合到了极致。当遥小心那被奇点辐射深度浸透过的灵魂重新苏醒,当她靠近路远体内这颗同样承载着抹除者碎片的种子时,这两种“否定”的力量,不可避免地产生了致命的互相吸引与共振。
路远猛地睁开眼睛,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面临着一个比南极决战时更让人绝望的现实。
他和遥小心,不能长时间近距离接触。
物理意义上的不能。
每一次靠近,他体内的灰色残余就会被遥小心身上残留的奇点辐射激活。而最致命的是,这种被激活的灰色能量,无处发泄,它会本能地反过来沿着那条暗红色的因果连线,向着深空宇宙进行高频的信号广播!
换句话说,他们靠得越近,待得越久,那颗悬在太阳系边缘的暗红星,锁定地球的精确坐标的速度就越快。
他们之间的拥抱,就是悬在七十亿人头顶的催命符。
“听懂了吗?”
路远坐在床上,双眼死死地盯着门外的遥小心,把这个残酷到极点的逻辑,用最直白、最冰冷的语言,一字一顿地向她解释了一遍。
冷风顺着敞开的木门灌进偏房,吹得油灯的光芒疯狂摇曳。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晓晓捂着自己的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她看着床上的路远,又转头看着身边的遥小心,觉得这老天爷简直是在开一个恶毒到了极点的玩笑。
他拼了命,把自己的法则抽干,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的怪物,甚至连命都不要了,才把她从黑洞的虚无里拉回来。
结果,他们连牵一下手,都会给这个世界引来灭顶之灾。
这算什么?
遥小心听完路远的解释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没有震惊,没有哭泣,没有那种俗套的歇斯底里,甚至连那双清亮的眼眸里,都没有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只是极其平静地站在那里,低下头,借着清冷的月光,看了看自己那双刚刚重塑、白皙透明的手掌。这双手,在几分钟前,还紧紧地握着那个男人的手,试图给他传递一点点微薄的温暖。
现在,这双手成了毁灭的引信。
“我知道了。”
遥小心轻声说了一句。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是听完了一份无关紧要的战斗简报。她没有再看路远一眼,没有去质问命运的不公,而是非常干脆地转过身,披着那件宽大的旧棉袄,顶着冬夜刺骨的寒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充满了烟火气的小院,走向了更加幽暗的后院废墟。
她走得笔直,没有一丝犹豫。
可是,正因为她走得太直,走得太平静,才让看着她背影的路远,感觉到心脏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钝刀子,一寸一寸地来回割裂。
“遥姑娘!”
苏晓晓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她端着那碗已经洒了一半的热汤面,慌乱地追了出去。
她在后院废墟的深处,那棵被震断了半边树冠的老槐树下,找到了遥小心。
遥小心没有走远。她就静静地站在那棵断树下,仰着头,看着天空中那轮惨白的冬月。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冰雪般清冷。她的背影笔直如一杆标枪,但在苏晓晓的眼中,那个背影却透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僵硬。
苏晓晓端着碗,走到她身边,距离她两步的位置停下。
少女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几句,想要说点什么“一定会有办法的”、“路大哥那么厉害总能解决的”之类的场面话。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在宇宙级别的高维恶意面前,任何语言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可笑。
苏晓晓吸了吸鼻子,把手里一直端着的那碗面递了过去。
寒风呼啸,那碗原本热腾腾的汤面,在经过刚才的波折和寒风的吹拂后,早已经凉透了。面条吸饱了汤汁,涨成了一团,上面飘着的葱花也失去了翠绿的颜色。
“遥姑娘……面凉了。我再去给你煮一碗吧。”苏晓晓带着哭腔说道。
遥小心慢慢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苏晓晓手里那碗惨不忍睹的面条。
忽然,她笑了。
那是她苏醒以来,第二次露出笑容。上一次,是路远说“你也没胖”的时候。而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苦涩,只有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与平和。
她伸出双手,非常自然地从苏晓晓手里接过了那只缺了个口子的粗瓷大碗。
“不用了。”
遥小心拿起碗里那双有些开裂的木筷子,用力地在坨成一团的面条里搅了搅,然后挑起一大口,毫不犹豫地塞进了嘴里。
凉透的面条带着一股生冷的油腻味,在口腔里散开。
她认认真真地嚼了两下,然后转过头,看着苏晓晓,用一种极其客观、极其认真的语气评价道:
“面有点坨了。”
“哇——”
苏晓晓再也忍不住了。这句话就像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穿了少女所有的心理防线。她的眼泪刷地一下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双手捂着脸,蹲在满是碎石的废墟里,哭得撕心裂肺。
她哭这操蛋的命运,哭这无解的死局,哭这个吃着冷面却连一滴眼泪都不肯流的女人。
遥小心没有劝她,只是端着碗,一口一口地,把那碗坨了的凉面,吃得干干净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