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杨平安就去了976厂。
因为调查黄维国的事,他好几天没来上班了。
快到年底,技术科积了一堆杂事——图纸要签字、材料要核销、明年的排产计划要过目。
他坐在办公桌前忙了一上午,钢笔尖刷刷地在各种表格上划过去,中途顾云轩端着一杯热茶进来,看了他一眼:“平安哥,听说你去市里把黄维国那老东西搞了?”
杨平安头也没抬:“新闻联播还没播呢,你消息够灵通的。”
顾云轩嘿嘿一笑,放下茶就跑了。
等他把桌上那摞文件处理完,已经快中午了。
钢笔插回笔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脖子,去食堂匆匆扒了碗面条,就开着那辆军用越野车出了厂门。
腊月的天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头,光透不下来,风倒是吹得挺起劲。
吉普车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颠了二十多分钟,沿途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树立在路边的田埂上,枝桠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离部队驻地还有三四里地,他把车拐下土路,开进一片荒坡后面的树林子里,熄了火。
四周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腊月里的林子光秃秃的,枯枝交错着伸向天空,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和积雪,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下了车转了一圈,确定周围没人,就连人带车一起进了空间。
他把身上的军装脱下来,换了身平时进山穿的旧棉袄棉裤。棉袄袖口磨得有点发毛,棉裤膝盖处还有块洗不掉的深色污渍。
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养殖区,用石子射杀了二十头大野猪。
这活他干得熟练,一颗石子一头,精准地打在眼睛上,野猪连挣扎都没有,直接倒地。
然后他意念一动,带着这些野猪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林间空地上。
每一头都有三四百斤重,毛色黑亮,獠牙粗壮,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看着就让人后背发凉。
杨平安围着它们转了一圈,皱了皱眉。这批野猪太齐整了,个头都差不多大,死得也干净利落,像是流水线上下来的产品,不太像“天然猎杀”的样子。
他想了想,又从空间里移出来八头稍小一点的,一两百斤不等,有的獠牙短一些,有的毛色杂一些,混在那二十头大野猪中间,像是一家老小被人一锅端了。
他蹲下来调整了几头猪的摆放位置,又把两根断树枝扔在旁边的雪地上,用脚踢了踢浮雪,制造出“拖拽过”的痕迹。
忙活了小半刻钟,直起腰来退后两步看了一圈。现场乱中有序,像是一群野猪在这片林子里被猎杀后又被拖拽堆放到了一处。
他又弄了几把干草散落在附近,让场面更逼真一些才满意。
他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土渣,转身出了林子,沿着土路往部队驻地走去。
驻地大门口那棵落光了叶子的大杨树下,两个哨兵站得笔直,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枪背带勒在肩上,刺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杨平安走到门口没进去,隔着铁栅栏朝里面喊了一声:“同志,麻烦帮我拨一下王建国团长办公室的电话。”
哨兵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穿着旧棉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看着像附近村里的人,但说话的语气又不像一般村民。
犹豫了一瞬,哨兵还是转身进了岗亭,摇了几下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起来了。王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股刚忙完的沙哑:“喂?”
杨平安接过哨兵递来的话筒:“大姐夫,我是平安。你马上派一个连的战士跟我走一趟。”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王建国的声音明显警惕起来:“是不是还有漏网之鱼?”
“没有没有。”
杨平安赶紧打断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今早进山转了转,猎了几头野猪,想慰问一下战士们当个年礼。大家伙这几天又是守农场又是守着咱家,大冷天的没少受累,快过年了,我怎么也得表示表示。”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然后王建国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
“你客气什么。都是自家事,战士们的情分让我和你二姐夫去还就行,哪还用得着你出面来还人情。你到底猎了几头野猪?我让炊事班派几个战士过去就行,怎么还能让我派一个连去?政委知道了又该念叨我滥用兵力了。”
杨平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鞋尖上的泥:“大姐夫,你听我的,就派一个连过来。人少了不行……我猎的有点多。”
“你猎了多少?三头?还是五头?”
王建国的语气还是不在意的,带着点“小舅子今天怎么这么轴”的无奈,“三五头野猪还用不了一个连的人吧?”
“二十八头。”杨平安说。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杨平安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然后王建国的声音再响起来时,语气像是被人往嗓子眼里塞了颗鸡蛋:“……你说多少?”
“二十八头。”杨平安重复了一遍,“大的三四百斤,小的一两百斤,都在山坡那边林子里躺着呢。你派一个连过来,四个人抬一头,还得走三四里地回来,不派一个连压根搬不动。”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王建国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听着有点复杂,三分震惊三分无奈三分“你小子真行”——剩下那一分大概是藏不住的骄傲:“行。我这就安排。你在门口等着。”
挂了电话,杨平安把话筒还给哨兵,退到门岗旁边那棵大杨树底下站着。
风从树梢上刮过,把几根干枯的枝条吹得咔咔响,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等了约莫一刻钟,驻地大院里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紧接着铁门从里面拉开,一队穿着作训服的战士小跑着出来了。
打头的是个身材壮实的连长,脸上带着一股子“团长派我来干一件莫名其妙的事”的表情,走到杨平安面前站定,立正敬礼:“杨同志!奉团长命令,前来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