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前蹲坐着一个人,正佝偻着身子往灶膛里添柴。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绿军便装,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指细得像几根枯树枝,骨节突兀地支棱着,手背上有一道伤疤,暗红色的,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东西割过。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支棱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但他添柴的动作很轻很稳,每一根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深陷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下。
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目光在杨平安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眼神很沉,却不凶狠,像是在判断来人是敌是友。
他放下手里的柴火,扶着一根木棍慢慢站起来。
这一站才发现他个子不矮,跟杨平安差不多高,但瘦得厉害,那身军便装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腰背虽然佝偻着,肩膀却还是下意识地往后挺了挺,像是在部队里站惯了的姿势,身体记住了,骨头却撑不住了。
杨平安不等他开口,先露出一个笑。
他把背篓往地上一放,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路上碰见了一个同路人:“同志,我是山下杨家峪村的,进山采点药,走累了想进来歇歇脚,没打扰到你吧?”
那人听他这么说,紧绷的肩膀松了几分,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沙哑地说:
“没打扰,这山洞本来就是大家的,您随便坐。”
他说着,指了指灶台旁边的位置,弯腰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柴火捡起来归拢到一处,动作虽然很慢,但是很整齐,像是在认真整理内务。
杨平安在灶台对面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来一根?”那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杨平安自己点上一根,又把火柴递给他。
他凑着火柴点着了烟,吸了一口,又捂着嘴咳嗽了好几下,咳得脸都涨红了才缓过劲来。他拿烟的手微微发颤,不知道是身体太虚还是被烟呛的。
杨平安夹着烟,不动声色地把洞里又扫了一遍。
干草铺、破棉被、豁口的陶罐、军用水壶——从这些全部家当来看,这个人以前应该当过兵,估计是个退伍军人。
他收回目光,弹了弹烟灰,语气自然地问道:“听你口音不像外地的,是附近哪个村的?”
那人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苗,说:
“我是张家坪大队的,就在西边那座山前,离你们杨家峪不远。”
说完又咳了两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咳嗽压了下去。
杨平安点了点头:“张家坪我知道,离这个山洞也就三四里山路。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儿?这是跟家里人闹别扭了,还是别的原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噼啪响,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跳着。
他把手里那根烟抽完,烟头摁灭在石头上,才开口。
他没有看杨平安,只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我叫张有田,今年二十岁。一个月前从部队退下来的,在边境受了点伤,部队给了一笔退伍费和补助金,让我回原籍养伤。回到家以后我爹娘看我这受伤情况,担心我以后治好了伤也干不了重活,又怕我把钱花完了拖累家里,就把我分家赶了出来。他们打着让我还养育之恩的旗号,把我那些养伤救命钱全部抢走,用从我手里抢走的那笔钱给我弟娶了媳妇,又给我妹置办了嫁妆。”
杨平安听到这里,眉头微微皱起,打断他问道:“你这个情况就没去找人反映一下,帮你讨回个公道?”
张有田又捂着嘴咳嗽了几声,咳得比刚才更凶,整个肩膀都在抖。
等咳嗽停下来,他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继续说:
“我去村里找过大队长了,大队长说我虽然是退伍军人,但这种事属于家庭内部矛盾,清官难断家务事,他们也不好管,让我自己去想办法协商。”
他顿了顿,咳嗽了几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压了压嗓子。
“后来我又去公社找人反映,人家说我拿钱孝敬父母天经地义,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没必要闹得太僵。我是被爹娘净身出户赶出来的,除了洞里这些家当什么也没有了,身体不好干不了活,更上不了工,在村里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就想起了以前上山打猎时见过的这个山洞。这洞门口有泉水,附近能砍柴,还能在周围下个套子逮几只兔子野鸡,勉强能让我多活几天。”
他说完,把搪瓷缸子放在灶台上,抬起头来看了杨平安一眼。
那张蜡黄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的疲惫和平静。
他甚至还冲杨平安笑了笑,说:“让您见笑了,这地方条件虽然寒碜,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杨平安看着他那张虽然蜡黄、但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的脸,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在边境受了伤的有功之臣,回家后不光没得到亲人的细心照顾,还被逼到了在山洞里等死的地步。
既然这个人跟他爹杨大河一样都是从战场上退回来的英雄,那自己就不能见死不救,更不能看着英雄流血又流泪不管。
他爹当年受伤回来有他们娘六个照顾,日子都过得那么艰难,可眼前这个人不光没得到善待,还被家里人抢走了全部积蓄,才二十岁就被逼到在这个山洞里等死的地步,他那些亲人有多恶劣冷血就可想而知了。
哪怕被那些吸血亲人逼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刚刚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没带出一句脏话和一丝怨恨,看起来是个人品和涵养都很好的人,这种人更值得自己去伸手拉一把。
他把烟头扔进灶膛里,火苗窜起来舔了舔烟卷,嗤的一声灭了。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走到张有田面前,蹲下来递到他面前:“这是我的证件,你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