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炸开的碎石簌簌落地,地面那道细缝迅速合拢,只留下一片深浅不一的裂痕。顾佳耀蹲在原地,指尖贴着冰冷的泥土,残余的阴气顺着指腹往上爬,冰冷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与幽渊的气息隐隐呼应,却又更为阴毒诡秘。
他心头一沉。
这绝非普通孤魂野鬼能布下的后手,那残邪遁走的方向,分明是一条早已存在的地底阴脉,蜿蜒绵长,直通江州城地下深处,甚至可能连接着更远的地方。之前小镇阴气外泄、鬼市成形、凶煞苏醒……全都是顺着这条阴脉蔓延而来。
“好深的布局。”顾佳耀低声自语,握紧了手中桃木剑。
对方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在江州城随便作乱,而是以阴脉为根,以鬼市为巢,以凶煞为盾,一点点蚕食此地阳气,养出那缕残邪,显然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他误打误撞破了鬼市,斩了凶煞,等于直接戳破了对方一层皮,这笔账,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站起身,环顾这座废弃宅院。屋内阴暗潮湿,墙角结着厚厚的霉斑,梁柱上刻着几道模糊的符文,早已被阴气侵蚀得黯淡无光,显然这地方多年前就被人用来养阴聚邪,只是一直隐藏得极好,直到今夜才暴露出来。
顾佳耀从怀中摸出几张镇阴符,分别贴在宅院四角、房门、梁柱之上。符纸金光一闪,缓缓渗入砖瓦木石之中,将残留的邪气一点点净化,至少能保证这段时间,此地不会再被阴邪占据。
做完这一切,他只觉得丹田一阵发空,四肢百骸都泛起疲惫。连续两场恶战,阳气透支得太过严重,再强行运转道术,恐怕会伤及紫府根本。
他不再久留,转身走出废弃宅院,朝着之前落脚的客栈走去。
此刻天已大亮,江州城东街上渐渐有了行人,只是人人面色依旧晦暗,脚步匆匆,不敢多做停留。昨夜西城的动静、今早的死人事件,早已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恐惧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一个人心头。
顾佳耀一路低调前行,回到客栈时,客栈掌柜见他回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连忙上前躬身行礼:“道长,您可回来了,昨夜西城那边雷声阵阵,金光冲天,小的都看见了,您真是活神仙啊。”
顾佳耀微微点头,没有多言:“给我准备一间安静的客房,再送些热水和清淡吃食,我要调息静养。”
“是是是,小的这就去办!”掌柜连忙应声,亲自领着他上了二楼最内侧一间清净客房,又迅速吩咐伙计备水备饭。
客房内干净整洁,采光充足,阳气旺盛,最适合恢复。顾佳耀关紧门窗,将桃木剑放在床头,盘膝坐于床榻之上,双目紧闭,双手掐诀,开始运转茅山吐纳心法。
紫府之内,阴阳之气已然紊乱,金光黯淡,黑气虚浮,两者交织得极为勉强。他缓缓引导天地间游离的阳气入体,一点点滋养枯竭的丹田,修复受损的经脉。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从正午到黄昏,他一动不动,周身气息渐渐平稳。
等到他再次睁开眼时,天色已经擦黑,屋内泛起昏暗。体内阳气恢复了六七成,虽然未达巅峰,但已足够应对一般阴邪,不至于再像昨夜那般无力追敌。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推开窗户,晚风拂面,带着一丝凉意。江州城再次被黑暗笼罩,家家户户早早熄灯关门,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几盏破旧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斑驳,透着说不出的萧瑟。
顾佳耀眉头微蹙。
今日一整天,城内都没有再发生吸阳死人事件,看似平静,却平静得太过诡异。那缕残邪吃了亏,绝不会就此罢休,越是安静,越代表它在暗中酝酿阴谋。
他正思索间,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慢,很轻,像是鞋底拖着地面在走,与小镇上那阴魂的步伐如出一辙。
顾佳耀眼神一凝,立刻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客栈走廊昏暗,一盏油灯在尽头摇曳,火光忽明忽暗。一个身影正缓缓从楼梯口走上来,身形佝偻,穿着一身破旧灰衣,头发散乱地遮住脸庞,看不清容貌。它走得极慢,双脚几乎不沾地,每一步都拖出细微的声响,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阴气。
不是那缕残邪,但气息同源,显然是被残邪引来的孤魂,故意前来试探。
那阴魂在走廊里停住,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朝着顾佳耀所在的客房方向看来,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无声的嘶吼。
顾佳耀不动声色,指尖悄悄扣住一张镇邪符。他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就在这时,那阴魂突然转身,朝着隔壁客房走去,抬起干枯的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
敲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格外刺耳。
隔壁住的是一对赶路的客商夫妇,白天赶路疲惫,早已睡熟。屋内没有任何回应。
阴魂又敲了三下,依旧无人应答。它缓缓抬起手,指甲漆黑尖利,直接朝着门缝插了进去,想要拨开内栓,破门而入吸食阳气。
顾佳耀眼神一冷。
他本想静观其变,追查幕后黑手,可这阴魂竟敢在他眼皮底下害人,绝不能容。
不等阴魂破门,顾佳耀猛地拉开房门,一声低喝:“放肆!”
声音裹挟着残存阳气,震得走廊空气一颤。那阴魂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空洞的眼眶盯着顾佳耀,露出狰狞之色。
“找死。”顾佳耀指尖一弹,镇邪符瞬间飞出,精准贴在阴魂额头。
“滋啦——”
金光爆发,阴魂发出一声凄厉惨叫,魂体瞬间被灼烧得冒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化、消散,不过片刻,便化作一缕青烟,彻底消失在走廊之中。
顾佳耀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隔壁房门,确认内栓完好,屋内客商夫妇并未惊醒,才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地面,阴魂消散之处,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漆黑邪气——正是那残邪留下的印记。
“竟然用普通阴魂来试探我,还想借我之手扰民,制造混乱。”顾佳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对方的心思他已然猜到几分:残邪不敢正面与他冲突,便四处引动阴魂骚扰,一来消耗他剩余阳气,二来制造恐慌,让江州城彻底混乱,方便它在暗中行事。
只可惜,这点小伎俩,在茅山道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顾佳耀收回目光,正准备返回客房,突然,他脚步一顿。
空气中,除了阴魂消散的残余气息,还多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香气——清心草香。
这香气清淡雅致,能安神定魂,压制阴邪,是茅山弟子常用的草药,寻常修士绝不会用。
顾佳耀瞳孔微微一缩。
这江州城内,除了他,竟然还有茅山同门?
他立刻循着香气望去,香气来自客栈楼顶的天台。
顾佳耀不再犹豫,纵身一跃,顺着梁柱悄无声息地掠上楼顶天台。
天台上风更大,月光清冷,洒在地面上。天台中央,站着一道身影,一身素色道袍,背负长剑,身姿挺拔,背对着他。那人手中拿着一株清心草,轻轻揉搓,香气正是从他手中飘散而出。
察觉到有人上来,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
月光照亮他的面容,眉目清冷,气质沉稳,眉宇间带着一股与顾佳耀极为相似的茅山正气。
看到对方容貌,顾佳耀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开口:
“……师兄?”
对方微微一笑,对着他拱手行礼,声音温和却坚定:
“佳耀,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