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宁西瓜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把脚在地上蹭来蹭去。
成先生又说:
“那一段关于人伢子案的小小问话,不过是我看书看得乏味了,见到你们两个相熟的小娃娃,一时间玩心大起,多开了几句玩笑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笑意还没散干净,语调也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不像是在对一个前来求助的乞儿说话,倒像是在跟自家的小辈逗乐子。
两个小乞儿听了这话,先是愣了愣。
他们没想到成先生会主动承认自己刚才是在逗他们,然后同时松了口气。
后来成先生没有再逗他们,而是正了正神色。
他收起了笑容,把交叉放在腹前的双手放到了书案上,十指虚虚地搭在一起,身体微微前倾,开始正式交代府衙关于人伢子案的实际进展。
他说府衙其实并没有因为空印案而放下人伢子的事。
老九和老郑那次摸进荒村之后,并不是没有收获。他们两个人是夜里摸进去的,靠着墙根潜伏了将近一个时辰,把那个院子里能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全都烙在了脑子里。他们回来之后,宋捕头立刻安排了神京府衙的画师。
画师姓孙,大概五十多岁,在府衙干了三十年的刑案画像,他画的嫌犯肖像在整个京畿地区的衙门里都是有名的。
但给被拐卖的小女娃画像比画嫌犯更难,因为嫌犯是成年人,五官长开了,特征明显,而几岁大的小女娃五官还没定型,描述起来更难,画起来也更容易出现偏差。
老九和老郑两个人面对着孙画师,一人一句地补充,把每一个被关在荒村里的被拐卖小女娃的长相,逐一回忆,逐一描述,逐一修改,从早到晚画了整整四天。
这些画像早已经在周边几个州县分发下去了。
分发画像的方式不是通过驿站,因为驿站人多眼杂,消息容易走漏。
宋捕头让特意府衙里最可靠的几个捕快带着画像亲自跑,每个人负责一个方向。
往南去的跑到了淮州,往北去的跑到了潼关,往东去的跑到了蓟县,往西去的跑到了汾州。
他们要拿着画像在当地挨个走访,每个村子都要走到,每户人家都要问到,拿着画像给村长、里正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辨认,收集那些小女娃的家庭信息。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
一是确认每一个被拐女娃的身份——
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父母是谁,是哪天在什么地方被拐走的,有没有目击者看到过什么。
二是通过这些信息反向追查人伢子的行动路线——
如果两个被拐女娃分别在相隔三百里的两个地方被拐走,但最后出现在了同一个荒村里,那就意味着人伢子在两地的活动时间有交叉,可以通过这个时间差来锁定他们的转运节点和中转窝点。
成先生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让小羽和宁西瓜消化这些信息。
他看到宁西瓜听到“转运节点”和“中转窝点”这两个词的时候皱了一下眉头,知道他可能没听懂,就换了一种更直白的说法:
“就是他们在运孩子的路上,在哪些地方停留过,在哪些地方换过马车,在哪些地方交接过人。”
宁西瓜这次听懂了,点了点头。
成先生接着说道,之所以没有立刻采取抓捕行动,就是因为人伢子手里还有人质。
就那个荒村里关着的小女娃不止一个两个,老九和老郑那一趟摸进去看到的就有七八个,还有没有藏在别处的不清楚。
如果现在打草惊蛇,直接派捕快冲进去抓人,人伢子在被逼急了的情况下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们可能会拿那些小女娃当人质,可能会在逃跑的时候把孩子们锁在屋里放一把火,也可能会趁乱先把最值钱的那几个“货”转移走,剩下那些他们觉得不值钱的直接灭口。
这些人干这一行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很清楚一旦被抓住就是砍头的罪,所以下手的时候不会有任何顾忌。
府衙的策略是先摸清底细,把被拐女娃的身份信息收集齐全,把人伢子的行动路线全部捋清楚,把他们的上下线和背后的靠山都挖出来,然后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网打尽。
这个时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人质全部处于可控范围内,人伢子的核心人物全部在场,抓捕力量的部署能够完全封锁所有逃跑路线。
三个条件缺一不可,绝不会给人伢子伤害人质的机会。
成先生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话。
他说:
“我向你们保证,马上就会对那伙人伢子进行处置。”
他说“马上”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不是那种为了安慰人而随口说的“快了快了”,而是一个明确又郑重的承诺。
他接着又说:
“时间不会太久,以你们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在你们下一次换暗号之前,这件事就会有结果。”
小羽和宁西瓜愣了一下。
下一次换暗号。
成先生连他们暗号更换的周期都知道。
小羽没有问成先生是怎么知道的,他已经学会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人面前,有些事情不问比问了好。
小羽和宁西瓜虽然不太敢直视成先生的眼睛,但他们从成先生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笃定。
不是那种安慰小孩的敷衍。
那种敷衍他们听过太多了,每次去神京城其他朝廷衙门门口等消息的时候,总会有不耐烦的差役挥着手说“快了快了回去等着吧”,但那个“快了”往往意味着十天半个月甚至永远。
而成先生的语气不一样,那是一种事情已经安排好了、只等时机的笃定。
两个小乞儿这才打算安心离开。
小羽从条凳上站起来,拽了拽宁西瓜的袖子,两个人一起朝成先生鞠了个躬。
成先生点了点头,看了看,又拿起放在案头的卷宗处理了起来。
看来刚才看书的举动,已经是他最休闲的方式了。
在小羽和宁西瓜转身要出门的时候,他在他们身后又说了一句:
“下次来的时候不用那么紧张,我又不吃小孩。”
小羽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看到成先生低着头已经在看书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此时天色太晚,从神京府衙到小圆业寺的路程不短,走夜路回去怕是要走到天亮。
宋捕头便把他们和小武一起安排到了府衙的客房里休息。
客房在后衙西侧,是一排平房,面朝一个小院子。
平房一共有四间,平时用来安置外地来的官员或者府衙里值夜后需要休息的人员。
宋捕头让人把最靠外的一间房收拾了出来,换了干净的被褥,又在门口放了一盏灯笼。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洗脸架,架子上搁着一个铜盆和一块粗布手巾。
但床铺干净,褥子是新晒过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阳光味道,混杂着被褥布料本身浆洗后残留的皂角气息。
枕头是荞麦壳填的,枕套上绣着神京府衙的字样,针脚细密整齐。
小羽和宁西瓜各占了一半床。
在府衙的客房里,两个人度过了他们这几天来最安稳的一个夜晚。
不是因为客房的床比土屋的木板床更软,而是因为这里有一道墙和一道门,墙外有人值夜,门上有锁,和那间连门板都合不严实的土屋相比,这里就是一座堡垒。
而且他们进了客房的门才发现,那个原本拍着胸脯说一定要跟叶洛一起审讯户部那些贪官污吏的小武哥哥,彼时也早就在里屋的客房中呼呼大睡了。
小武当初说要跟叶洛一起审讯的时候,架势摆得很足。
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刀山火海都跟着贵人走一遭”。
王砚当时在旁边整理卷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说了一句“椅子要踩坏了”。
小武这才赶紧把脚放下来,但嘴里的话没停,继续说了大概半盏茶工夫的各种豪言壮语,包括但不限于“那些贪官污吏见了我就得腿软”、“我瞪他们一眼他们就得乖乖招供”、“审案子有什么难的,话本里都写了,上去先拍惊堂木”,那模样活像话本里即将上战场的少年将军。
到了神京府大牢后他一开始也站在叶洛身后,昂首挺胸,双手背在身后,努力做出深沉老练的表情。
大牢里的光线昏暗,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了半明半暗的阴影,他觉得这个角度应该显得自己很深沉。
他还学着叶洛的样子,在审讯开始之前双手背在身后绕着审讯室走了一圈,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脚镣铁链,又凑近了看了看墙上那些斑驳的痕迹,最后走回叶洛身边站定,压低了嗓音说了一句:
“这地方还挺有气氛的。”
叶洛当时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了。
宋捕头在门口站着,看到小武这副模样,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