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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省城归来 远征动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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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底,省城下了一场大雪。倪丽华从农贸市场后门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到了脚踝,街面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嘴里哈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瞬间凝成细密的冰晶又消散。她把围巾在脖子上多绕了一圈,低头穿过农贸市场后面那条堆满菜叶和碎冰的窄巷,拐上大街,在公交站牌下面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等来一辆挤得门都关不上的公交车。她侧着身子挤上去,左手攥着吊环,右手护着胸前那只帆布包,包里装着今天要带回屯里的几份样品和一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一份采购意向书。三天前,省城农副产品展销会上,一个从大兴安岭来的林区采购员在“山海珍品”的展台前面蹲了将近一个钟头,把展台上每一样山货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棉絮,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在高寒地区生活才会有的深红色冻痕。他在展台前面蹲下又站起来,蹲下又站起来,最后问倪丽华:“你这些货,是从哪儿进的?”倪丽华说:“长白山余脉。我们自己合作社的山货。”那人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提了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展台上展开——是一小把晒干的野生灵芝,菌盖完整,边缘内卷,背面菌褶均匀,颜色比展台上任何一样灵芝都深了不止一个色阶。

“我叫老孙,加格达奇林业局采购科的。”那人蹲在展台后面,把灵芝翻过来指着菌盖背面的纹路说,“这是大兴安岭伊勒呼里山北坡的灵芝。生长在落叶松倒木的阴面,每天日照不超过四个钟头,菌盖厚,颜色深,泡水之后汤色琥珀,味道比关内的灵芝浓一倍。你们长白山的灵芝品相好,但论药性,兴安岭的更深。”他把那几朵灵芝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在展台上,“我们林区这些年积了不少好货——野山参、灵芝、雪貂皮、鹿茸,但苦于没有稳定的销路。林区公路修通之后,运输不是大问题了,但没有人知道我们有好东西。”

倪丽华蹲在展台后面,把那只油纸包拿起来打开又看了一遍,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她把油纸包重新包好放回展台上:“你们一年能供多少?”老孙蹲在那里算了算:“野山参不好说,看年景,好的时候一年能出十几株五六品叶的。灵芝一年能出上百斤干货。鹿茸每年秋天有十几副——都是自然脱落的角,不是杀的。雪貂皮少,一年能弄到五六张就不错了。”他抬起头来看着倪丽华,“你这边要是有兴趣,开春之后可以派人去加格达奇看看。林区公路现在通到呼中林场,再往北就得骑马或者走路了。”

倪丽华把老孙的联系方式记在了账本后面的空白页上。她回到店里之后连夜把展销会上收集到的信息整理了一遍——大兴安岭林区的山货品种、产量、品质特点、运输路线、以及老孙口中反复提到的那个名字。她越想越觉得这件事值得往下推。她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兴安岭——老孙。加格达奇林业局采购科。开春后再联系。”然后合上账本,蹲在门槛上看着外面正在落下来的雪,想了很久。

公交车在黑水屯站牌前面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倪丽华从车上挤下来,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合作社院子方向走。她推开院门的时候,曹山林正蹲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擦枪,黑风趴在他脚边,六只狗崽已经长到快成年了,在院子里互相追逐着,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串密集的脚印。倪丽华在门槛上跺了跺脚上的雪,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从里面掏出那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姐夫,你看这个。”

曹山林把枪管从通条上退下来,用棉布擦了擦手,接过信封拆开。里面除了那份采购意向书之外,还有倪丽华手写的一张摘要——老孙说的那些关于兴安岭山货的信息,她全记下来了。曹山林蹲在石桌旁边把那张摘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伊勒呼里山北坡”和“雪貂”两个词上停了一下,然后翻到背面。背面上倪丽华补了一行字:“老孙说,兴安岭有一种猎犬,当地人叫‘雪里青’,能在零下四十度追踪雪地蹄印七天不丢味。莫日根家还有纯种。”

曹山林把那张摘要折好放回信封里,在石桌旁边蹲着没有动。黑风从地上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住。倪丽华蹲在门槛上,把围巾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姐夫,我觉得可以去看看。林区公路现在通到呼中林场,从呼中往北还有好几百里的猎场,但老孙说林区有林区的规矩,外人进去得有当地人带着。他认识呼中林场北面一个鄂伦春猎民,叫莫日根,说那人是整个兴安岭最懂猎场的。”

曹山林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走到狗窝旁边蹲下来,把那只纯黑的狗崽——现在已经长到黑风肩高八成的小黑——叫到跟前,用手掌在它头顶上按了一下。小黑的耳朵朝他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开,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两下。曹山林蹲在狗窝前面,脑子里在把倪丽华带回来的信息和老耿之前说过的话拼在一起。

当天晚上老耿被叫到合作社办公室。曹山林把倪丽华带回来的那张摘要递给他,老耿蹲在门槛上就着油灯的光线看了两遍,然后把纸放在膝盖上,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子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油灯的光晕中形成一道浅蓝色的雾柱。老耿蹲在门槛上抽了半根烟才开口:“我师父当年从兴安岭出来的时候,带了两样东西——一条雪里青的母犬,和一张鹿皮地图。那张地图后来传到老曹头手里了。鹰嘴砬子那地方,老曹头守了五十年,守的就是那张图和那条狗的血脉。”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把那张摘要放在桌面上:“兴安岭的猎场和长白山不一样。长白山的兽道窄,林子密,追踪要靠鼻子和耳朵。兴安岭的兽道宽,林子疏,冬天雪大,追踪要靠眼睛和腿。但那边的狗比咱们这边的更耐寒,爪垫更厚,在雪地上跑一天不破皮。老曹头说过,兴安岭的雪里青在零下四十度还能追雪地蹄印,七天不丢味。”

老耿说完之后在办公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倪丽华蹲在门口,把围巾重新围上,准备回自己屋里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曹山林正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拿着那张摘要,目光落在窗外北坡方向那片正在雪夜中泛着冷白色微光的林冠线上。她轻轻把门带上,沿着主街往自家院子走去。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清晰的印记。

第二天一早曹山林带着黑风进了北坡。倪丽华带回来的信息让他想起了北坡那头他追踪了两年多的大型鹿科动物——去年冬天在溪谷盆地,今年春天在春季坡地,入秋之后他已经有将近两个月没有收到新的踪迹了。他带着黑风沿着干河沟中游的那条老路线向溪谷方向推进,准备在入冬后做一次全面的追踪确认。雪积得不算太深,但山脊线以北的背阴坡已经覆盖了一层齐膝厚的积雪。黑风走在前面,爪垫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它的步伐和夏天时一样稳,爪垫在低温中依然保持着弹性,在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岩石和倒木之间找到了一条相对平整的路线。

他们在溪谷入口处停下来。曹山林蹲在狭道口,拨开表层的新雪,露出下面被覆盖的旧雪层——雪层表面有一串清晰的蹄印,从狭道内部延伸出来,朝西北方向延伸。蹄印的掌垫轮廓宽厚,步幅均匀,方向和去年冬天在溪谷盆地边缘发现的那条大型鹿科动物的迁移路线一致。曹山林蹲在蹄印旁边,用手测量了掌垫的长度和宽度,在笔记本上做了记录。黑风蹲在蹄印旁边,鼻尖贴着雪面缓慢移动着,在那些被新雪覆盖的旧蹄印之间辨认着残留的气味信息。

曹山林沿着蹄印追踪了将近一个钟头,在溪谷北侧的一处缓坡上发现了一组更新的蹄印——积雪被踩实后重新冻结,蹄印边缘结了一圈细冰,说明这组蹄印是三四天前留下的。方向依然朝西北,和之前追踪到的春夏季迁移路线一致。他在笔记本上把新蹄印的位置标注在了去年的路线图上,在虚线末端又添了一段实线。黑风在缓坡顶端蹲下来,耳朵朝西北方向转动着,尾巴自然下垂,没有绷紧也没有摇晃。曹山林蹲在黑风旁边,把手掌按在它的肩胛骨上,感受到它皮下均匀的体温和稳定的脉搏节奏。黑风没有吠叫,也没有向前移动,只是安静地蹲着,用它的方式完成了对那个方向声场和气味场的持续扫描,然后回头看了曹山林一眼。

下午回到屯里的时候,铁柱媳妇正蹲在合作社院子里翻晒今年最后一批干蘑菇。她把竹帘上的蘑菇一朵一朵翻了个面,让冬日的阳光能均匀地照到菌盖背面。看到曹山林进院,她抬起头来:“队长,倪丽华一早就骑车去县城了,说去给老孙打电话确认开春之后去加格达奇的事。”曹山林在石桌旁边蹲下来,把猎枪靠在墙根上:“她回来之后让她把老孙那边的信息再理一遍,特别是从呼中林场往北进山的路线和补给点。”铁柱媳妇把蘑菇翻完最后一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她回来我跟她说。”她蹲下来把竹帘卷起来抱进仓库,走出来的时候在门槛上停了一下,“队长,你真要去兴安岭?”曹山林蹲在石桌旁边,把黑风叫到跟前,手掌落在它的头顶上:“去看看。”

当天傍晚倪丽珍在灶台边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红头绳和蓝头绳蹲在门槛上,一人手里攥着一块玉米饼,一边吃一边看着院子里那六只狗崽在雪地上追着黑风跑。红头绳咬了一口饼,嚼着问:“爸,兴安岭在哪儿?”曹山林蹲在门槛的另一侧,把碗放在膝盖上:“在北边。比省城还北。”蓝头绳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边也有狗吗?”曹山林说:“有。那边的狗比咱们黑风还耐寒。”蓝头绳站起来,走到黑风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黑风低下头让她摸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抬起头来,耳朵朝北坡方向转了一下。

晚饭后曹山林在炕沿上坐着,把巡山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在上面画了一幅从黑水屯到加格达奇的路线草图。他用铅笔在线的两端标了距离和途经的主要站点,在加格达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倪丽珍在灶台边收拾完碗筷,走过来坐在炕沿另一侧,手里攥着一件正在缝补的外套——曹山林的,袖口磨薄了,她正在用一块同色的旧布在里侧缝衬。她低头缝了一会儿,开口说:“去兴安岭,得带厚衣服。那边比咱这儿冷。”曹山林把铅笔夹在笔记本里,合上本子放在炕桌上:“嗯。老耿说兴安岭的雪比长白山深一倍,冬天进山得穿狍皮。”倪丽珍把外套翻过来看了看衬布的服帖程度,又翻回去继续缝:“你什么时候走?”曹山林说:“开春。雪化了之后。铁柱那边运输队正好有一趟去加格达奇的货,可以顺路。”倪丽珍没有再问,把外套缝完最后一针,用牙齿咬断线头,把外套叠好放在炕尾。

夜里曹山林坐在门槛上擦枪。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层新雪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黑风趴在门槛外面,六只狗崽挤在狗窝里,那只纯黑的小黑蹲在狗窝边缘,耳朵朝北坡方向转动着。曹山林把枪管从通条上退下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内壁的清洁度,然后装回枪身,靠在门框上。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的鹰架下面——那只灰羽幼鹰已经在去年春天放归了北坡,鹰架空着,上面落了一层雪。他在鹰架下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屋里,在炕沿上坐下来。

倪丽珍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而平稳。曹山林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把倪丽华带回来的那张摘要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炕桌上,手指在“雪里青”三个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他想起老曹头在鹰嘴砬子木屋里说的那句话——“这狗的血统,往上数三代,是从兴安岭下来的。”黑风在门槛外面翻了个身,爪垫在门槛石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曹山林躺下来,在黑暗中听着北坡方向传来的夜风穿过林冠时持续的低频呼啸。那道声音和他在北坡山脊上听了一辈子的松涛声一样,但此刻在那道声音的边缘,他似乎能分辨出一种更低沉、更遥远的回响——像是从大兴安岭方向隔着几百里的山林传来的、被层层叠叠的雪层和林冠反复吸收和折射之后只剩下一点点尾音的、正在缓慢沉降的低频脉冲。他合上眼的时候,那道回响正在他的听觉地图边缘形成一个极淡的标记,像一枚刚刚落定的坐标点。黑风在门外用一声均匀的呼吸覆盖了那道标记,让它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的位置。曹山林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肩膀。倪丽珍在炕那头含混地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院子里六只狗崽在狗窝里挤成一团,那只纯黑的小黑蹲在最外面,耳朵朝北面持续转动着,像一个正在以最低能耗运行着的、已经完成了初始对准的新建监测站,把从北坡方向传来的每一道信号都纳入持续更新的档案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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