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日的清晨，黑水屯北坡的林子被一层薄薄的晨雾覆盖着，但雾不重，只是浅浅地浮在林冠和沟壑之间，像一层正在缓慢蒸发的细纱。曹山林站在屯口的牌坊下面，把肩上那杆五六半的背带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然后转头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人。林海、赵小虎、老耿、还有三个少年巡逻队的新成员，一共七个人，在晨光里站成半圆，等着出发。这是贾仁义落网之后的第一次正式巡山。没有蹲守，没有设伏，不需要在干河沟上游的隐蔽位置待上几个小时来等什么人出现，只是按照去年秋天就定下来的常规巡山路线走一遍，看看林子的状态，确认一下没有遗漏的隐患。
“走。”曹山林说。
他转身沿着北坡的山路往上走，步伐比前几周巡山时松弛了一些。林海跟在身后，步幅和他爸的几乎同步。赵小虎走在队伍中段，旁边走着老耿，老耿手里没有拿烟袋——今天进山他没带，叼着一根细草茎，在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们沿着熟悉的路线上了山。经过白桦林的时候，曹山林在一棵被去年冬天冻裂了树皮的老树旁边停下来，用手掌贴着树皮摸了摸。新的树皮已经开始从裂缝边缘生长了，沿着旧伤口的边缘形成一道正在缓慢合拢的深色凸起，被晨光照得发亮，像是一道正在自己愈合的疤痕，正在用时间把开口处重新接合。曹山林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
在老鹰岩东南坡的干河沟段，曹山林停下来查看了一下那排竹篱笆的状况。竹篱笆被固定得很牢，根部的草籽已经发了芽，新长出来的草苗沿着篱笆底部形成一道细密的绿线，在灰褐色的竹条和石壁之间显得格外鲜亮。旁边那排去年秋天种下的荆棘苗也已经长到了一尺多高，枝条上冒出了密密的嫩刺，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形成一道自然的屏障。
林海在篱笆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几处被重新填平的旧坑。他用手掌按了按覆土表面的硬度，确认土层已经重新密实了，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泥，走到曹山林旁边：“爸，都长住了。”
“长住了就好。”曹山林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沿着干河沟继续往上走。
队伍在干河沟上游转了一圈，又在黑瞎子沟外围的林地边缘走了一段，没有发现任何新的盗猎痕迹。赵小虎蹲在一处以前发现过套索的灌木丛旁边观察了一会儿，拨开根部的落叶层看了看，站起身来说：“这片已经清了，去年冬天放的那些都起了。”
老耿在后头嚼着草茎，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泛绿的林冠线，像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片绿意的边界是否完整。他看完之后低下头来，把嘴里嚼烂了的草茎吐掉，重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换上，继续跟在队伍后面走。他们沿着山脊线走了一圈，在午前回到了屯口。全程没有发现一只新夹子、一根新套索、一处新翻动的土。整片北坡的林子安安静静的，只有四月底的风穿过新叶时的声响和偶尔从林间传来的鸟鸣，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当天下午合作社院子里，王老栓把一沓新印的“山林巡护记录表”发给各巡逻组的组长，上面标明了巡护日期、人员、路线、发现事项和处置结果。他发完表格之后蹲在台阶上说了一句：“从下个月开始，巡山记录要按月汇总存档。老耿你那边也留一份底。”
老耿站在墙根底下，嘴里还叼着那根新换的草茎，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行。”
傍晚曹山林回到家的时候，双胞胎姐妹正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红头绳画了一个圆圈，说那是海；蓝头绳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说那是山。两个人正在争论海和山哪个更大。红头绳说海大，因为爸爸说过海没有边；蓝头绳说山大，因为山比海高。曹山林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她们争论，站起来对院子里正在收衣服的倪丽珍说了一句：“明天我带林海进山采点蕨菜，晚点回来。”
倪丽珍把收下来的衣服叠好搭在胳膊上，侧头看了他一眼：“去吧。顺便看看山坡上那窝野蜜蜂今年还在不在。去年秋天就剩半窝了。”
第二天凌晨，天刚蒙蒙亮，曹山林就背着背篓带着林海出了屯口。他们走的是北坡南侧那条通往水源保护地的老路。春天走在最前面，林子里的变化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昨天还是花苞的枝条，今天已经绽开了。地面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蕨菜嫩芽，卷曲的叶尖从枯叶层下面钻出来，沾着晨露，带着早春特有的那种浅绿色和未展开的卷曲弧度，在初升的日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鲜嫩，边缘的细毛在逆光中被勾勒成一圈亮白色的细线。曹山林蹲下身，选了几株品相好的，用手捏住根部轻轻一掰，嫩茎应声而断，断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清亮汁液。
林海也在采。他的手法和曹山林一样——不连根拔，只取嫩茎，留着根部的老茎让它继续长。父子俩在山坡上采了大半背篓的蕨菜，又在旁边的老柞树底下发现了一丛刚冒头的野蘑菇，菌盖还裹着晨露，边缘的褶皱里嵌着细碎的松针，香气在清晨的凉空气里格外清晰。曹山林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丛蘑菇的菌褶和底色，确认了品种，才伸手轻轻掐下几朵放进背篓。
他们沿着山坡往上走了一段，在靠近水源保护地的边缘停下来。那里有一棵老松树，树冠遮出了一小片树荫。去年秋天那窝野蜜蜂就是在树根旁边的一个空洞里安的家。曹山林蹲在距离树洞几步远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洞口有新修补过的蜡痕，呈半透明的淡黄色，边缘光滑而圆润，有几个工蜂正进进出出，在晨光中忙碌有序，飞行的轨迹稳定而规律。
曹山林蹲在几步外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背篓往肩上颠了颠：“走吧。蕨菜够吃了。”
他们沿着下山的路往回走。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在地面上铺开细碎的光斑。林海走在曹山林旁边，背篓里的蕨菜叶尖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在林子的边缘散成一片均匀的暖意。曹山林在坡地边缘的一棵老松树旁边停了一下。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间穿过，落在他脚边，地面上那道新长出来的草芽线已经从干河沟一路延伸到了山脚下，在四月底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浅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