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恩这辈子坐过无数次船,但从没坐过这么煎熬的船。
一个月。不是一个月在海上漂,是一个月窝在豪华包厢那一层,头等舱的柚木护墙板擦得锃亮,沙发上铺着天鹅绒垫子,餐桌上每天换新鲜的花。可那又怎样?四面都是墙,窗户外头永远是大海,看三天觉得壮阔,看十天开始发腻,看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跟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没什么区别——区别是金丝雀至少还会唱歌,他只会骂人。
威廉倒是自在得很。这老东西穿着浴袍,趿着拖鞋,从早到晚在走廊里晃悠,一会儿去餐厅喝咖啡,一会儿去吸烟室抽雪茄,一会儿拉着爱德华下棋。下棋就算了,他还耍赖——趁爱德华不注意偷棋子,偷完还一本正经地说“你记错了,这里本来就没有马”。爱德华不敢跟他吵,涨红着脸,扭头看伊芙。伊芙在边上翻书,头都没抬,说了一句“威廉叔叔,你再偷棋子我就把你当年追珍妮小姐的事告诉婶婶”。威廉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两秒,把棋子放回去,老老实实地坐着,再也没耍赖。
芬恩觉得,这趟船至少还有伊芙这个闺女能治住威廉,不算太亏。
爱德华自从订婚之后,整个人像换了芯子。以前那个在哈佛读国际法博士、在麻省理工拿应用数学学位、在牛津读哲学的高冷学霸,忽然变成了一只大型犬。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论文,是去找伊芙,问她今天要不要去甲板散步;中午吃饭的时候坐在伊芙旁边,给她剥虾,虾壳堆了一碟子,自己一口没吃;晚上在走廊里碰到芬恩,第一句话不是“芬恩叔叔”,是“伊芙今天心情很好”。芬恩看着他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吃了蜜蜂屎。
关键是,他学功夫也不用芬恩教了。以前在马掌望台,芬恩拿戒尺戳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站桩站到腿抖成筛子也不求饶。现在?天天缠着伊芙教他。“伊芙,你看我这个趟泥步走对了没有?”“伊芙,这个戳掌的发力点是不是在这里?”“伊芙,你今天累不累?我给你按按肩膀?”芬恩在旁边看着,觉得自己的戒尺彻底失去了用武之地。
伊芙本来因为纽约的事业夭折心情不太好——她在曼哈顿的诊所刚走上正轨,FbI法医实验室主任的位子也坐稳了,结果身份的曝光引来了无数的小威廉那种人。她只好把诊所托管给了经理人,FbI的职位也挂了“停薪留职”。她一开始是有点闷闷不乐的。但爱德华天天围着她转,她手里有点事儿干,教教功夫,转移一下注意力,倒也不错了。
只是芬恩有时候看着爱德华搂着伊芙的肩膀在甲板上看夕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自己的闺女,跟别人跑了。虽然他承认爱德华这小子确实不错——四个博士,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是看书和练功。但不错归不错,芬恩还是觉得,自己养了三十多年的白菜,被一头猪拱了。那头猪还姓摩根。
真正让芬恩有点儿接受不了的,是威廉这个混蛋死活也要跟着。
“我退休了嘛,”威廉穿着浴袍,翘着二郎腿,叼着雪茄,一副“你拿我没办法”的德行,“没啥事情干,要享受生活。纯当旅游了。”
芬恩斜了他一眼:“你那么大年纪了,老实在家养养花、打打高尔夫、调戏调戏女仆,当一个万恶的资本家不好吗?”
威廉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慢悠悠地说:“亚瑟都特么快八十了,你还带他玩儿。我才六十你就嫌弃我了?”
芬恩没词儿了。虽然他确实有点儿嫌弃这家伙——威廉这个人,嘴碎、事儿多、出门跟搬家似的,光西装就带了十二套,每天的领带要和衬衫搭配,皮鞋要擦得能照见人影。芬恩跟他住隔壁,每天早上都能听见他在走廊里喊“我的袖扣呢”“这条领带颜色不对”“今天的报纸怎么还没送来”。烦得要死。
但自己闺女落人家儿子手里了不是?芬恩咬着牙忍了。
邦尼坐在窗边看书。阳光从圆形的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她手里那本翻到一半的小说上。她戴着老花镜,镜链垂在胸前,银色的,一闪一闪的。她把书翻过一页,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看得入神。
芬恩坐在她对面。
也算是在看书吧。书的封面朝上,是一本他从马掌望台带上来的西部小说,翻到第三十页——上船第三天就翻到第三十页了。现在第二十五天,还是第三十页。他的眼睛盯着书页,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腿在桌子底下抖,抖了一会儿换了条腿,又抖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舷窗边往外看。海,还是海。蓝得发腻。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坐下,拿起书,翻了一页,又翻回去了。椅子往后一蹭,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又走回来,坐下。
邦尼抬起头,有些无语地看着芬恩。
“你要是实在待不住,就去捏马嘴玩儿。”
芬恩闻言大惊失色,脸上的表情从“无聊”瞬间切换成“谁出卖我”的惊恐。他的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微张开,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哪个王八蛋出卖我?”
邦尼忍着笑,低下头继续看书,翻过一页,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人出卖你。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餐厅,是往货舱那边走。回来的时候手指上沾着马毛,袖子上蹭着草料渣。你以为我不知道?”
芬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确实,深灰色的大衣袖口上沾着几根红色的马毛,细长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觉得这个动作太幼稚了,又把手放回来。
威廉的远洋客轮上带了一些马匹。这批马是专门从马掌望台的马厩里挑的,运到香港去的,据说是给某个南洋富豪的订单。其中有一匹格外扎眼——周身火红,鬃毛像燃烧的炭,骨架雄壮,四肢修长,站在那里像一尊青铜雕像。它叫玛尔斯二世,是马尔斯和布迪卡的崽,血脉纯正,脾气却好得出奇。不踢人,不咬人,见人就凑过来,拿大脑袋拱你的手,眼睛湿漉漉的,像一条养熟了的狗。
芬恩第一次去货舱的时候,被它拱了一下腰,差点没站稳。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去。喂马,刷毛,跟它说话,捏马嘴。
捏马嘴这事儿是这样的——马的上唇很灵活,像两根粗大的手指,芬恩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喜欢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马的上唇,轻轻揉搓。玛尔斯二世被他捏得眯起眼睛,打着响鼻,一副很受用的样子。芬恩觉得自己不是在玩马,是在“和马交流感情”。邦尼说你在捏马嘴。芬恩觉得这两个描述不矛盾,但“捏马嘴”听起来太幼稚了,他不承认。
他甚至研究着想给马刷牙。他找船上的管事要了一把旧牙刷,又找了小苏打,蹲在马厩里,掰开玛尔斯二世的嘴,试图把那排大黄牙刷白。玛尔斯二世一开始还挺配合,张着嘴让他刷,刷了没几下就不耐烦了,舌头一伸,把牙刷卷走了。芬恩追着马在货舱里跑了两圈,最后是马夫看不下去了,递给他一根胡萝卜,玛尔斯二世才消停。
芬恩觉得自己幼稚的行为被撞破了,有点儿恼羞成怒。但关键是他不确定是谁把自己的行为告诉邦尼的。他脑子里把船上的几个人过了一遍——威廉?那个老混蛋倒是有可能,但他整天忙着打牌、喝咖啡、调戏服务员,应该没空盯着自己。爱德华?那小子眼里只有伊芙,货舱在哪儿他都不知道。大副?不熟。马夫?马夫不会多嘴。
“胡说!”芬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驱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我——我才没有捏马嘴!那太幼稚了!”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抬着,努力维持一个长辈应有的威严。
“我……我要去找大副聊天儿——研究一下怎么开游轮!没错!就是这样!”
邦尼忍着笑,摆摆手,低下头继续看书:“好的,好的。你快去吧。”
芬恩转身就走,步子很快,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声,但他走得飞快,像是在逃离犯罪现场。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着墙,从口袋里掏出烟,叼上一根,没点。他想了想,想不通邦尼是怎么知道的,摇了摇头,把烟夹在耳朵上,往驾驶舱的方向走去。
芬恩以前从来没来过船长和大副他们所在的这一层。
不是因为不让进,是没必要。他坐船从来不操心船怎么开,方向盘在哪儿、油门在哪儿、怎么避让冰山——他都不关心。他只关心餐厅几点开门、今天的晚饭吃什么、什么时候能到岸。
结果,头一回来他就发现了一个好玩儿的。
驾驶舱隔壁有一间小舱室,门开着,门框上贴着红纸,写着“忠义”两个字。芬恩探头往里一看——里面供了一尊等身关二爷。两米多高,铜铸的,赤面长须,丹凤眼微阖,青龙偃月刀立在身侧,刀尖几乎触到天花板。供桌上摆着香炉、水果、糕点,香灰积了厚厚一层,看得出不是摆样子的,是常年有人上香。
芬恩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半天。他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关二爷像,在陆地上都没见过。关羽在民间信仰里的形象通常是坐在椅子上,或者骑在马上,很少有站着的等身像。这尊像塑得威严,但又不吓人,丹凤眼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着你。
“哎?”芬恩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大副,“出海的不都是拜妈祖娘娘吗?你们这船上咋请的是关二爷?”
大副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山西人,脸方正,颧骨高,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粗糙。他站在芬恩身后,两只手背在身后,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带着浓重的晋南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主要是因为——我跟船长,都是山西人。”
芬恩有些迷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间。
“关二爷……管出海吗?”
大副理直气壮地把手从身后拿出来,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他的手掌宽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常年跟缆绳和机油打交道的手。
“咋不管呢?关二爷管着荆州!手下自然有水军的。长坂坡二爷接应刘玄德,那不也是开船去的吗?”
芬恩有点儿恍惚。他站在那尊两米多高的关二爷像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双半睁半闭的丹凤眼,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荆州”“水军”“长坂坡”这几个词之间的关系。他努力寻思,统领水军和保佑出海到底有什么关联。大副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全是歪理。但看大副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芬恩决定不追问了——再追问下去,怕是要扯出“关二爷过五关斩六将也是骑马,但马不会游泳,所以还是得靠船”之类的逻辑闭环。
他点了点头,说:“嗯……有道理。”
大副满意地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牙。
就在芬恩还在琢磨“二爷到底管不管出海”的时候,船长从驾驶舱那边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制服,肩章上有三道杠,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长年在海上的人特有的沉稳——重心压在脚后跟,身体微微前倾,像在适应船的晃动,即使船根本没晃。
他的脸色不太好。
“芬恩先生。”他在芬恩面前站定,声音不高,但很沉,“我想……你得看看码头的情况。”
他顿了顿,摘下帽子,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不确定我们该不该靠岸。”
芬恩一听,跟着船长和大副穿过走廊,进入舰桥。舰桥宽敞,三面都是玻璃窗,窗外海天相接,灰蒙蒙的,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仪表盘上的指针在微微跳动,无线电里偶尔传来断断续续的呼叫,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拿起望远镜,凑到眼前,调了调焦距。
码头在望远镜的镜头里猛地拉近。
然后,芬恩的手就停住了。
码头上,现在已经是一片修罗场了。
近千人在码头广场上和栈桥之间厮杀。砍刀在日光下闪成一片,铁管碰撞的声音隔着这么远都能隐约听见,混着喊杀声、惨叫声、金属敲击声,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地上已经躺着人了。有人还在动,有人不动了,有人趴在地上往旁边爬,身后拖出一条暗红色的痕迹。
左臂缠着红布的人——是自己人?芬恩不确定。洪门清理门户的标志是左臂缠红布,那些暴徒缠白布。但还是有些分不清。望远镜的镜头里,全是人,全是血,全是分不清敌我的混乱。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寻找一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他找到了。
李祖。
他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根撬棍。是码头上随手捡的,铁制的,一头弯一头扁,握在手里像一柄短矛。撬棍上全是血,从握柄一直蔓延到尖端,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另一只手握着一柄砍刀。他的衣服已经被撕破了几处,左肩的衣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上有一道伤口,不深,但血已经把半个袖子染红了。
他的身后,是雷洛和龙根。雷洛穿着警服——不是正式的警服,是警校的训练服,深蓝色的,左臂上也缠着红布。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铁管,管口豁开了,像一朵绽开的铁花。他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龙根拿着一把砍刀,刀已经卷刃了,刀身上的血痂干了一层又糊上一层,黑红黑红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再往后,两个更小的身影——邓肥和串爆。邓肥躲在龙根身后,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不长,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串爆站在邓肥旁边,手里握着一根木棍,棍子的一端劈开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木茬。两个小鬼脸色发白,但没跑。他们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腿在抖,但脚没有往后挪。
芬恩看见李祖一撬棍扫倒一个从侧面扑过来的暴徒,铁制的撬头砸在那人的肩膀上,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这么远当然听不见,但芬恩看见那人的身体猛地往一边歪,胳膊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垂下来,然后被后面的人推倒了,消失在人群里。
李祖没有停。他的撬棍没有停。他往前走,一步,再一步。雷洛跟在他身后,龙根跟在他身后,邓肥和串爆跟在最后面。五个人,在近千人的混战里,像一把插进豆腐里的刀——不是刀快,是豆腐太软了。暴徒人多,但大多不是亡命徒,他们是趁火打劫的,不是来拼命的。看见有人比他们更狠,他们就会退。
但退的人多,补上来的人更多。新界溃散的流民、散匪,一批一批地涌进码头,有人手里有刀,有人手里只有棍子,有人空着手从尸体旁边捡起一把刀就往前冲。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打谁,只知道前面有东西可以抢。
芬恩握着望远镜的手,指节发白。
他看见了温贵——和安乐龙头,站在一辆翻倒的货车旁边,手里提着刀,身后站着几十个人。他的左臂缠着白布,白布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正朝手下人喊什么,声音被海风吹散了,但从他的手势来看,是“包抄”之类的词。
他看见了肥荣——和合图的红棍,站在广场的另一侧,身后的人也很多。他的刀已经丢了,手里拿着一把从英军军营里抢来的步枪,枪管发烫,他在往弹仓里压子弹。
林满在更远处,福义兴的林满,带着人守在码头的栈桥入口,不让任何人靠近停泊在那里的几艘渔船。他没有冲,他在守。守什么?守退路。他比温贵和肥荣聪明——知道抢来的东西要能运走才算数,抢了搬不上船,迟早被人抢回去。
暴乱还在继续。人数扩张到两千多人,分小队封锁街道,拦路搜身、勒索,无财物者直接殴打。水电设施被破坏,九龙断水断电,火灾无法扑救,旺角、油麻地多处街巷沦为废墟。医院药品、粮食仓库被洗劫,受伤平民无药救治。
而李祖他们,只有五个人。
芬恩看见龙根被一个暴徒从侧面撞倒了。那个暴徒比他高一个头,壮得像一堵墙,一把搂住龙根的腰,把他摔在地上。龙根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被那人在胸口踩了一脚,踩得他整个人往下一陷,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子。然后雷洛扑过来了,铁管砸在那人的后脑上,那人身体一僵,眼睛往上翻了一下,往前栽倒,压在龙根身上。雷洛把那人的尸体推开,把龙根拉起来。龙根站起来了,但脚步是虚的,晃了一下,被雷洛扶住。他没有退。他把掉在地上的砍刀捡起来,握在手里,刀在抖,他的手在抖,但刀尖朝前。
邓肥被一个暴徒揪住了衣领。那人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像提一只鸡。邓肥的脚离了地,蹬了两下,够不着地面。他手里攥着那把匕首,够不着那人的身体。串爆从侧面冲过来,木棍砸在那人的胳膊上,“咔嚓”——棍子断了,那人的胳膊没断,但松了手。邓肥从半空中摔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没哭,爬起来,把匕首换了只手,攥得更紧了。
芬恩放下望远镜。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愤怒,没有紧张,没有焦急。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度,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船长。
“靠岸。”他的声音不大,但舰桥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船长张了张嘴:“芬恩先生,码头上——”
“靠岸。”芬恩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船长没有再问。他转过身,对着舵手下令,声音从舰桥这头传到那头。
芬恩把望远镜搁在仪表台上,转身走出舰桥。
他对门口的关公像道:“二爷,借刀一用!”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铁板楼梯上,嗒嗒嗒嗒,从上层甲板走到中层甲板,从中层甲板走到下层甲板。
他没有回自己的舱房。
他去了货舱。
玛尔斯二世站在马厩里,低着头,正在吃草料。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芬恩,打了个响鼻,把脑袋伸过来,想拱他的手。
芬恩没有捏马嘴。
他走到马厩旁边,把关刀立在地上,砰的一声,像一声闷雷。
玛尔斯二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步,又凑过来了。
走廊里,威廉穿着浴袍,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看着芬恩,脸上的表情从调侃变成了认真。
“你要下去?”威廉问。
芬恩没有回答。
他走过威廉身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威廉一眼。
“帮我照顾邦尼。”
威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他端着威士忌的手停在半空中,杯子里冰块晃了一下,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芬恩走了。
他的皮鞋踩在铁板楼梯上,嗒嗒嗒嗒,从下层甲板到中层甲板,从中层甲板到上层甲板,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扇关上的门截断了。
威廉站在走廊里,手里还端着那杯威士忌。他看着芬恩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到邦尼的舱房门口,敲了敲门。
“邦尼,”他的声音不大,“芬恩下船了。”
邦尼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折好,搁在桌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嗯。”她说,“知道了。”
她重新拿起书,翻开,低下头。但她的眼睛没有看书。她看着书页上的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威廉站在门口,没有走。他把威士忌举到嘴边,喝了一口,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他靠在门框上,把酒杯搁在走廊的小圆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
远处,码头上还在厮杀。人声、刀声、喊杀声,混在一起,隔着海浪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蒙了灰的鼓。
邦尼翻过一页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过石板路。
威廉把威士忌喝完,杯子搁在桌上,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直了身子,整了整浴袍的领口,朝自己的舱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邦尼的房门。
门没关。
他没进去。他转过身,继续走。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声,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像是有人踩着棉花在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