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万毒渊。
大雪覆盖了整片荒原。万毒渊入口那道天然裂缝嵌在两道紫黑山壁之间,裂缝不过数丈宽,毒雾从缝中涌出,雾呈紫黑,浓稠如浆。
大雪落在毒雾边缘便化了,化成灰黑色的水渍,顺着岩壁往下淌。渊外百里,积雪压着枯草,连一头活物都看不见。
上百里外,太渊营寨。
营寨依地势扎在三座矮丘之间,防御阵法全开,阵光在雪幕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寨墙上每隔百步一座哨塔,塔上弩手裹着厚实的灵皮袄,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散成碎雾。营中篝火连成一片,炊烟被雪压得低低的,贴着帐篷顶往南飘。
主帐之内,灯火通明。
九方戾坐在主位,血衣长发散在肩头。箭穿云、第五剑锋、申屠破空分坐两侧。阿空坐在申屠破空旁边,紫影齐天铠没穿,换了件厚实的紫金棉袍,可那撮紫毛还是从冠下翘出来,在帐中灯火里晃来晃去。
申屠战虎、申屠猛熊、申屠骁豹三兄弟站在申屠破空身后,甲胄在身,站得笔直。再往下,数百位金甲战将分列两厢,帐中甲片铮亮,杀气凝得比帐外的雪还冷。
第五剑锋率先起身,大手一挥,灵气沙盘在帐中展开。万毒渊方圆数百里的山川地貌纤毫毕现,渊口那道裂缝在沙盘上细如发丝,可裂缝外方圆百里的毒雾蔓延范围,被标成了一片暗紫色的阴影。
“如今大雪覆盖万毒渊,可渊内毒气并未减少。”第五剑锋指着沙盘上那片暗紫阴影,“探哨回报,毒雾浓度比半月前还高了两成。大雪压不住,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渊底往上顶。”
箭穿云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渊口处。
“前日我派了三支小队去探查。每队十人,都是涅盘境,带着闭气丹和解毒符。三支小队在渊口外蹲了两天两夜,回来报说渊口无异象。没有蛇兵巡逻,没有禁制触发,连条看门的蛇都没见着。”
他收回手,眉头拧着,“按理说,我军驻扎在此,九首蛇尊殿早就该接到消息。可渊口处连个哨兵都不放,实属不该。”
第五剑锋接过话:“万毒渊的毒障,雷劫境以下士兵进去撑不过半个时辰。涅盘境能撑半天,可半天能探多远?渊口往里走百丈就是岔道,岔道再往里是蛇巢,蛇巢底下还有暗河。地形太复杂,没有向导,摸不进去。”
申屠破空拍了一下扶手,嗓门洪亮:“那就在外面堵着!他们不出来,咱们就耗。五百万新兵围渊口,围他个一年半载,看谁耗得过谁。”
箭穿云摇了摇头:“耗不起。五百万新兵每天的粮草、丹药、军饷,户部那边孟致远天天写信来骂娘。再说了,九首蛇尊殿六百万蛇兵缩在渊里,真要耗上一年,他们饿不死,咱们的士气先垮了。”
申屠破空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阿空忽然站起来。他走到沙盘前,低头盯着渊口那道裂缝看了几息,抬头时,那撮紫毛绷得笔直。
“我进去看看。”
帐中一静。九方戾抬起眼皮,血色沉了一瞬。
“我进去,不用带人。火眼破妄一开,百丈之内毒雾挡不住我的眼睛。渊口往里走半里地,找个高处往下看一眼,他们布了什么阵、藏了多少人,一目了然。”
阿空拍了拍胸脯,“我这身板,毒雾扛得住。再说了,我又不往里冲,看一眼就回来。”
申屠破空皱了皱眉:“你小子别逞能。渊里那几条长虫,烛幽寒是月华境,四大蛇相都是日耀境。你要是被他们发现,跑都跑不回来。”
“发现不了。”阿空咧嘴一笑,“我跑得快。”
九方戾沉默了几息。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淡。
“只探渊口,不进岔道。半个时辰为限。超过半个时辰没出来,本座亲自进去捞你。”
阿空把拳头往掌心一砸:“成。”
九方戾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几分:“战虎、猛熊、骁豹,你们三个跟着去。不用进渊,在渊口外接应。阿空一出来,立刻往回撤。”
申屠战虎三兄弟齐齐抱拳:“遵命!”
九方戾转头看向帐中偏位,那里坐着几位负责粮草辎重的文官。
“传令下去。让户部急调解毒丹、闭气丹、清心散各五十万份,三日内送到营中。再调一批阵法师来,在渊口外布一道封锁阵,阿空回来之后,渊口外面给我封死。”
文官起身应诺,匆匆出帐。
阿空把紫影齐天铠从乾坤袋里掏出来,一件件往身上套。申屠破空从旁边走过来,压低嗓门:“你小子真当自己属猫的?那渊里头的毒雾,连涅盘境撑不过半天,你万一栽里面……”
阿空把金睛裂天冠往头上一扣,紫毛从冠下翘出来。
“老申屠,你什么时候见我栽过?”
随后,阿空把棍子往耳朵里一塞,转身出了主帐。申屠战虎三兄弟紧随其后,甲胄在雪地里踩得咯吱作响。
阿空踏空而起,紫影齐天铠在雪幕中泛着暗紫光泽。百里路,半炷香便到了。他停在渊口外千丈处往下看。
毒雾从裂缝中翻涌而出,浓得像一锅煮沸的墨汁。渊口外积雪被毒雾蚀得坑坑洼洼,连块完整草皮都找不着。
“你们三个等着。半个时辰。”阿空把棉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身形一纵,朝渊口扎了下去。
毒雾扑面。紫影齐天铠的兽首纹亮了一瞬,天罡护体撑开紫金护罩,把毒雾挡在三尺外。可那雾浓得发黏,每降一丈压力便重一分。阿空坠了百丈,脚下踩到实地,是一片陡峭崖壁,壁上凿着蜿蜒栈道,往下没入更深的毒雾。
他贴着崖壁寻了处凸出的石台蹲下,双手结印,金睛裂天冠往下一压。冠心金晶炸开暗金光芒,火眼破妄。毒雾在他眼中变得透明,分出了层次:外层渊气,中层蛇毒,里层一层淡青色的东西,看不透。
渊口底下的景象摊在眼前。一片平地上密密麻麻蹲着蛇兵方阵,过道底下埋着暗红管子,连成网,网上嵌着赤红珠子,排成阵势。方阵后方一圈巨蛇盘成蛇环,鳞甲缝里嵌着毒晶,一明一暗地闪。蛇圈再往里被淡青光幕挡着,看不透,可那圈巨蛇把通往蛇城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嚯。”阿空咧了咧嘴。这阵仗,阴人用的。
他没急着走。蛇兵方阵每隔一阵就换岗,换岗时一支十来条蛇兵的小队从方阵里出来,沿栈道往上巡逻,走到渊口附近折回去,路线固定。
阿空盯着那支巡逻队看了两息,然后蹲在石台上,双手结印,身形扭曲起来。紫影齐天铠缩进皮肉,金睛裂天冠隐入发间,那撮紫毛也藏了起来。
他咬破指尖,在眉心画了一道幻纹,低声念了一句。
“幻化。”
皮肉翻涌,骨骼收缩。他的脸拉长变尖,鳞片从皮肤底下钻出来,暗绿色,一片压一片。上身赤膊,下身长尾拖地,尾尖勾着毒刺。阿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模样,甩了甩尾巴,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尖牙。
“还行。像个没睡醒的蛇崽子。”
他顺着崖壁往下溜,溜到栈道拐角蹲着,等巡逻队走上来。走在最后的那条蛇兵瘦小些,尾巴拖地,走两步打个哈欠。
阿空等它走到跟前,蹿出去一手捂嘴一手敲后颈。蛇兵软倒,被他拖进石缝,皮甲扒下来套在身上。
巡逻队走出十几步了。阿空快步跟上去,插进队尾,脚步放得跟蛇兵一样慢悠悠的。
旁边一个蛇兵扭头看他:“老八?今天怎么走最后了?”
阿空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肚子不舒服。”
“又偷吃渊口外头的灵草了吧?”那蛇兵压低嗓门,“上回老七吃了一把,拉了两天。”
前面的胖子蛇兵回过头来,尾巴粗一圈:“老八你胆子真大。渊口外头那点灵草早被毒雾沁透了,吃不死你也脱层皮。回去灌两碗解毒汤,别撑到换防。”
“知道了知道了。”阿空摆摆手,“走两步消消食。”
巡逻队沿栈道往下走。阿空凑到搭话的蛇兵旁边,压着嗓门问:“兄弟,咱这巡逻来回走几趟?”
“每班三趟。渊口到蛇城门口,再走回来。今天第二趟了。”蛇兵掰着指头数,又朝底下努了努嘴,“蛇城门口有暗桩,底下埋着毒雷阵。踩不对步子就炸。不过咱有口令,走固定路线,没事。”
阿空把话记下。前头胖子忽然喊了一声:“都精神点!到蛇城门口了!”
毒雾里透出城郭轮廓。黑灰城墙,墙面上叠着一层压一层的蛇鳞片。城门洞开,两侧各蹲着一条人立巨蛇,蛇首垂着,眼半睁半闭。城门下站着一排蛇兵,领头的比寻常蛇兵高出一头,鳞片泛暗金,手里提着蛇骨鞭。
胖子蛇兵赶紧低头:“快走快走。老统领今天心情不好,别触霉头。”
阿空跟着巡逻队穿过城门洞,余光扫过城门内侧的暗桩阵纹,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进了蛇城,窄街两边洞窟里探出几颗蛇首,吐着信子盯了一眼又缩回去。
方才搭话的蛇兵又凑过来,压低嗓门:“兄弟,我咋觉得你今天话特别多?”
阿空心里一咯噔,面上却咧嘴笑了:“肚子不舒服,话多散散心。”
那蛇兵信了,拍了拍他肩膀:“得,回去赶紧喝解毒汤。我跟老统领讨个假。”
阿空嘿嘿笑着应了,心里盘算着进了蛇城怎么找借口溜出巡逻队,往深处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