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炎又飞行了半天,确认身后没有任何追踪的气息,这才找了一处隐蔽的山坳降落下来。
此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缝隙可以进入,与他在万兽原上住过无数次的临时营地并无二致。
他神识扩散开来,确认周围没有异兽的踪迹,这才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盘膝坐下。
他现在要赶紧处理那具地奎蟒修士的尸体,谁知道对方宗族的长老会不会循着他的躯体直接找来。
裴炎从须弥牍中直接将那阴鸷男子的尸体召唤了出来。
尸体横陈在岩石上,胸口的伤口已经凝固,灰黑色的血迹在衣袍上结成硬块。
他的眼睛还睁着,满是怨毒和不甘,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裴炎没有多看一眼,一挥手,一道丹田之火从掌心飞出,瞬间将尸体包裹其中。
通脉境修士的丹火,与凝神期不可同日而语。
那火焰呈现出淡青色,温度极高却极为内敛,没有向外扩散一丝一毫。
它如同一层薄薄的纱衣,紧紧贴合在尸体的表面,开始快速地炼化。
裴炎盘膝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尸体的皮肤、血肉、骨骼在丹火的灼烧下迅速萎缩。
那暗绿色的鳞甲最先融化,化作一滩粘稠的液体,在火焰中翻滚;
接着是血肉,在高温下蒸发,化作灰黑色的烟气消散;最后是骨骼,在火焰中逐渐变软、变形、熔化。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那具五阶化形异兽的尸体,就被炼制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黑灰色液团。
那液团悬浮在丹火之中,缓缓蠕动,表面泛着幽冷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液团的深处,隐约能看到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黑灰色蟒蛇在游动。
它的身形虽然微小,却栩栩如生,鳞片、眼睛、信子都清晰可见。
每一次游动,都会在液团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向外扩散,又被无形的力量拉回。
地奎蟒的真血。
裴炎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是他手中的第六种王族精血——金缕猿、裂天狼、九色麋鹿、黑鳄、墨蛟,再加上今天的地奎蟒。
他取出一只空玉瓶,小心地将那团黑灰色的液团装入瓶中。
真血入瓶的瞬间,瓶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寒霜,瓶中的温度骤降。
那只迷你蟒蛇在瓶中缓缓游弋,不时张开嘴,仿佛在无声地嘶鸣。
裴炎心念一动,从须弥牍中取出了一面古镜。
那面古镜约莫尺许方圆,通体呈暗金色,镜面清澈如水。
它静静地悬浮在裴炎身前,散发着幽冷而古老的光芒。
镜框上那些繁复的纹路如同活物,在光线下缓缓流转。
自从在万灵渊寒潭底部得到这面古镜之后,除了当日利用几种王族真血从中取出的那几枚昊阳石,它就一直静静地躺在裴炎的须弥牍中。
裴炎虽然这十年时间有空就研究它,用法力催动,用神识探入,用各种方法试图解开它的秘密,但古镜始终纹丝不动,仿佛一面普通的镜子。
唯一了解到的就是它只对一种东西有反应——王族精血。
现在,既然裴炎再次得到了一种王族精血,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再次从古镜中取出一枚昊阳石。
裴炎从玉瓶中逼出一滴地奎蟒的真血,用法力包裹着,缓缓滴向古镜的镜面。
那滴黑灰色的精血落在镜面上的瞬间,古镜的表面微微波动了一下,如同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然后,那滴精血被镜面吸收,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镜面深处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灵光。
一枚白色的玉石从镜面上浮现出来,静静地悬浮在镜面上方。
昊阳石。
与裴炎之前从那面古镜中得到的几枚一模一样——乳白色的玉石,荔枝大小,表面隐隐有五色光华流转,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气息。
裴炎伸手将那枚昊阳石取下,托在掌心,仔细端详了片刻。
它的颜色、光泽、灵压,与之前那些昊阳石没有任何区别。
裴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有一丝担心——毕竟宝镜所处的环境不一样了。
上次他使用它,是在万灵渊的寒潭底部,那片被古老禁制封锁的空间。
而现在,它已经离开了万灵渊,被带到了万兽原上。
裴炎担心环境的变化会影响古镜的效用,甚至担心它会不会因此失效。
不过好在,那枚昊阳石与以前的一模一样。
裴炎将昊阳石收入须弥牍,又将古镜也小心收好。
然后,他将那瓶地奎蟒的真血同样收入须弥牍。
做完这一切,他辨了辨方向,纵身跃起,全力朝万兽城的方向飞去。
这一次,再也没有任何耽搁。
就在裴炎快速赶回万兽城的时候,万兽城中,暗流涌动。
距离洗灵天池开启还有不到三个月,除了裂天狼族之外的其余七大王族,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核心弟子的人选早已确定,进入天池的仪式流程也已经演练了无数遍。
各族的太上长老们各怀心思,有的志在必得,有的静观其变,有的暗中盘算着如何在天池中为自己族群争取最大的利益。
但有一个族群,并不轻松。
厉风豹族的驻地,议事殿中。
几位太上长老围坐在一张巨大的石桌旁,桌上的地图标注着洗灵天池的地形和八大王族的势力分布。
殿内灯火通明,却掩盖不住众人脸上凝重的神色。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刚毅,正是厉风豹族的大长老。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还是没有消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意。
坐在他对面的一名中年男子摇了摇头,面色同样难看:“我们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打探裂天狼族的准备情况。
但是……还是一无所获。”
“什么叫做一无所获?”大长老的眉头紧锁,声音中透出一丝不满。
中年男子苦笑了一下:“它们内部没有比拼,没有选拔,没有任何动静。
就好像……根本就不在乎这次跟我族的竞争一样。”
殿内的气氛更加凝重了。
“这不可能。”
另一名长老沉声道,“裂天狼族虽然近年来内斗不休,实力大不如前,但毕竟底蕴深厚。
它们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王族的地位。
而且,以它们的秉性,更不会坐以待毙。”
“问题就在这里。”
大长老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我们明明知道它们不会放弃,却根本不知道它们在准备什么。
这十年的打探,竟然一无所获。”
众人都沉默了。
这十年,厉风豹族倾全族之力培养厉青。
在族中资源的倾斜下,厉青的血脉再次提升,修为也从五阶初期稳步向中期迈进。
他的实力,已经远超族中任何一位年轻一代的弟子。
只要裂天狼族按照规矩来,他们绝对会在此次的洗灵天池的最终认可中胜出。
但问题是,裂天狼族这一系列反常的举动,让他们内心越来越不安。
大长老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
“厉青呢?”他问道。
中年男子答道,“昨日刚出关,状态很好。”
大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穿过窗棂,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让他继续准备。不管裂天狼族在打什么主意,我们只要做好自己。以不变应万变。”
“是。”
与此同时,万兽城的另一角,墨蛟族的驻地中,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密室不大,布置得极为精致。
四壁镶嵌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地面上铺着不知名的异兽皮毛,踩上去柔软无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让人心神宁静。
两道身影相对而坐。
一个是裂天狼族的太上长老,裂吼。
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净,五官清秀,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乍一看颇有人族世家公子的风范。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狭长而深邃,瞳孔呈暗金色,开合之间闪烁着阴狠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形魁梧的老者。
他的皮肤呈深灰色,额角有细密的鳞纹,周身气息深沉如渊,正是墨蛟族的太上长老之一,墨成空。
两人之间的木案上,摆着两杯灵茶,茶香袅袅,却无人饮用。
“裂道友,你确定要这么做?”墨成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如同从深潭中涌出的气泡。
裂吼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阴冷:“墨道友,我们裂天狼族与厉风豹族的争斗,你是知道的。
如今局面,我们已经没有退路。”
墨成空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洗灵天池的规矩,你应该清楚。
比拼过程中,不得干扰,不得介入,否则将被八大王族联手除名。”
裂吼的笑容不变:“规矩我当然清楚。
但规矩是,这次比拼最后的胜出者才能获得王族的身份。”
他的目光落在墨成空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轻柔。
“如果最后在比拼没有结果的情况下,我相信那些别的王族成员也不会说什么,至于我们会受到的惩罚,那跟王族身份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墨成空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一下,两下,三下。
“你能保证,比拼没有结果?”
裂吼的嘴角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这一点,墨道友不必担心。我们自有准备。”
墨成空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只要比拼没有结果,我们可以出面。
但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们把事情闹得太大,其他王族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候,我们也保不住你们。”
裂吼站起身,拱手道:“多谢墨道友。这一点,我们自然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裂吼便告辞离去。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青烟,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墨成空独自坐在密室中,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他的目光穿过墙壁,仿佛看到了万兽原上的风云变幻。
“厉风豹族……裂天狼族……”他喃喃自语,“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万兽城外,一道青色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
裴炎在天空中以极快的速度飞行,下方是起伏的山峦和密林,远处已经能隐约看到万兽城那高大的城墙轮廓。
暮色中,那座巨城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匍匐在万兽原上。
十日赶路,他几乎没有停歇。
此刻看到万兽城的轮廓,他的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十年的游历,让他的心境比当初更加沉稳。
他放慢了速度,落在地面上,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