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后的溯寒筑一楼大厅,弥漫着一种饱足而松弛的暖意。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余香,混合着清茶的袅袅气息。
众人从餐厅移步至此,围坐在宽大舒适的沙发组和特意添置的藤椅木凳上,消食,闲谈,气氛融洽。
周老喝了一口福伯刚沏好的热茶,清了清嗓子,目光温和而郑重地扫过在座每一位
——苏父苏母、白村长夫妇
最后落在身边的周正跃和苏辰身上,示意他们也是家庭的一份子。
“亲家公,亲家母,”
他先看向有些拘谨的苏父苏母,又转向白村长夫妇,
“白老先生,白夫人。今天咱们一大家子难得聚得这么齐,趁着都在,我想,咱们做长辈的,该一起商量商量正阳和寒丫头婚礼的细节了。”
他语气恳切,姿态放得很低:
“正阳的父母因为工作的原因,常驻国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没法亲自跟各位商量两个孩子的终身大事。
我老头子就厚着脸皮,代表我们周家,也替正阳的父母,先跟各位通个气,听听大家的想法和要求。”
这话说得既周全又给足了亲家面子。
苏父苏母连忙坐直了身体,互相看了一眼,还是苏父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透着真诚:
“亲家,您太客气了。我们……我们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对寒丫头的出嫁,”
他看了一眼安静坐在周正阳身边的女儿,眼神复杂,
“我们没有任何意见。正阳这孩子,我们信得过。周家也是厚道人家。我们只盼着……”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最终还是苏母接过了话头,声音带着微颤,眼圈又有些发红:
“亲家,我们只盼着,你们往后能好好对寒丫头。这孩子……这孩子以前,太苦了。”最后几个字,几乎哽咽。
这话里的愧疚与恳求,如此直白,让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正阳握紧了苏寒的手。
周老神色肃然,立刻郑重回应:
“亲家公,亲家母,你们放心。这话,我周某人放在这里——苏寒嫁到我们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出嫁’,
是我们周家,多了一个顶好的孙女!我会像对待正阳一样,不,我会比对待正阳更用心地待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话掷地有声,不仅是承诺,更是一种姿态的宣告。
苏父苏母闻言,又是感激又是心酸,连声道:“谢谢亲家!谢谢……”
这时,一直静静听着的白村长也开口了,老人声音洪亮,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
“周老哥,你们家的情况,还有正阳这孩子,我们都看在眼里,没得挑。
对寒丫头出嫁,我们老两口更没啥意见,只有祝福。”
他话锋一转,看向苏寒,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担忧,
“就是有一条,我得厚着脸皮拜托你们周家。”
“白老先生您请讲。”周老认真道。
“寒丫头这孩子,心善,倔,认死理。尤其是对着病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力气全都掏空。”
白村长语气沉重起来,
“她那手医术,有些古法,威力大,但耗损也极其惊人。
最怕的就是‘透支生机’——
用普通话说,就是过度消耗自己的根本元气,去填补病人的亏空。
上次有我盯着,用山里的老方子及时给她调理回来了。
可以后她毕竟离我那么远,我又不能常在她身边……”
老人没有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客厅里的气氛因这个话题而微微凝滞。
周正阳面色一紧,苏寒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周老以眼神制止。
周老郑重地朝白村长微微颔首:
“白老先生,您的嘱托,我记下了,也会让正阳时刻记着。
您放心,治病救人是功德,但无论如何,绝不会再让她做出伤害自己根本的事情。更不会再有……”
他看了一眼苏寒,缓缓吐出那四个字,
“以命易命。”
“以命易命?!”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同时炸响在苏父、苏母和苏辰的耳边。
他们此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苏父猛地看向周老,又惊疑地看向女儿:
“什么以命易命?亲家,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母的脸色瞬间白了,手紧紧攥住了衣角。
苏辰更是直接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大看向苏寒:
“姐姐?!什么以命易命?你做了什么?”他声音发急。
周老自知失言,但话已出口,看到亲家一家如此反应,明白这事不可能再瞒下去。
他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沉默的苏寒和周正阳,
决定由自己来揭开这个伤疤,总比从别人那里听到要好。
“亲家,你们别急,听我说。”
周老放缓了声音,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叙述,
“是今年年初的事。寒丫头给一个旧识治病,那人叫徐天宇,就是……以前跟寒丫头有过一段,后来回你们老家参加老太太葬礼的那个年轻人。”
苏父苏母隐约有些印象,点了点头,心却提得更高。
“徐天宇在部队执行任务时受了重伤,全身大面积烧伤,昏迷了一年多,医院都没什么好办法。是寒丫头……”
周老斟酌着用词,
“她用了特殊的医术,几乎是硬生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那种治疗,对施术者负担极大。
治疗结束后,寒丫头就因为透支过度,昏迷不醒,情况一度很危险。”
他略去了其中更惊险的细节,但“昏迷不醒”、“情况危险”这几个字,已经足够有冲击力。
“后来,是白老先生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精心调理,才让她慢慢恢复过来。”
周老说完,客厅里一片死寂。
苏辰的眼睛红了,他看着苏寒,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带着哽咽的:
“姐……你……”
苏寒起身,走到弟弟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小辰,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都过去了。”
“过去了?!”
苏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老年人罕见的激动和痛心,
他老泪纵横,手指颤抖地指着苏寒,
“丫头!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自己的命啊!你忘了?你八岁那年,是你奶奶费了多大的劲,才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啊?!”
他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对苏寒说过话,那眼泪里不仅有后怕,更有深深的自责和无力感。
“以前……以前我看你每天起早贪黑地锻炼,拼命读书学习,
我以为……我以为你最懂得惜命,最知道要好好活着……
没想到……你竟然……”
他说不下去了,抬手用力抹着眼泪。
苏母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这个女儿,
那眼神里的愧疚和心痛几乎要满溢出来:
“寒丫头……是妈不好……都是妈以前不好……才让你……让你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吗……”
她把女儿的危险行为,再次归咎于自己当年的亏待。
苏寒走到父母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两位老人微微一震。
她伸出手,一手拉住父亲布满老茧和皱纹的手,一手握住母亲冰凉颤抖的手。
“爸,妈,”
她仰起脸,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躲闪,
“我没有不惜命。恰恰是因为我知道命有多珍贵,才会在有能力的时候,去救另一条命。
徐天宇……
他当年选择参军,有我的原因。
他因任务重伤,我心里有责任。
所以在我有能力救他时,自然会全力以赴。”
她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当时治疗的情况特殊,我也没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而且,你们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白爷爷医术高明,把我调理得比以前还好。”
她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安慰父母,
“你们真的别担心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要往前看。”
周正阳也走了过来,在苏寒身边蹲下,
他先对苏父苏母诚恳地说:
“爸,妈,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当时没有照顾好小寒,没有及时发现她的勉强。”
然后他转向二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承诺,
“但请你们放心,从今以后,小寒的安危健康,由我来负责。
我向你们保证,也向白爷爷保证,绝不会再让她置身于那样的危险之中。
我会看着她,护着她,不让她再做任何透支自己的选择。”
他的眼神坚定,话语恳切,像一个最可靠的港湾。
苏父苏母看着眼前这对并肩蹲着的孩子,再看看周老保证的眼神,白村长关切的目光,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终于渐渐被这坚实的温暖所抚平。
苏父反握住女儿和女婿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哑声道:
“好……好……你们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苏母也流着泪点头,这次,眼泪里除了后怕,更多是释然和信任。
客厅里的气氛,经历了刚才的紧张和震动,此刻慢慢缓和下来,沉淀下一种更为深刻的、彼此交融的理解与牵挂。
然而,在这逐渐回暖的氛围中,坐在稍远处沙发上的周正跃,可能因为是律师的缘故,此刻却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若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嘴角微微绷紧,看向苏父苏母方向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排斥与冷意。
他是周家这一辈里,除了周正阳,对苏寒过往了解最多的人。
那些调查资料上冰冷客观的文字,曾勾勒出一个令人心惊的、孤独挣扎的少女形象。
虽然如今苏寒自己似乎在慢慢放下,与父母的关系也在缓和,
但周正跃心底,始终对那对曾给苏寒带来深深伤害的“亲生父母”,存着一份难以消弭的隔阂与同情。
这份情绪,他不会在此时表露,却真实地存在于这个看似圆满的团圆场景之中,成为一抹极其隐晦的底色。
周老轻咳一声,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咱们还是说回婚礼。孩子们都好好的,未来也会更好。
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把这婚礼办得热闹、喜庆,又符合孩子们的心意……”
阳光缓缓移动,将客厅照得越发温暖明亮。
关于婚礼的讨论声,渐渐响起,夹杂着长辈们温和的建议和年轻人偶尔的插话。
那些曾经的泪水与伤痛,似乎都被这“溯寒筑”里充盈的暖意与希望所包裹、融化,
成为通往更圆满未来路上,一段被铭记、却不再束缚彼此的过往。
团圆的意义,或许不仅在于相聚,更在于在相聚中,共同面对过往,并携手许下对未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