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收完,地空了一半。金黄换成焦褐,风里还飘着麦秸的甜香,混着泥土被晒透了的燥热气息。打谷场上堆着小山似的麦捆,男人们在脱粒,女人在扬场,孩子们在草堆里打滚,沾一身麦芒,被娘笑着骂。
依萍坐在祠堂前的石阶上,看王大爷教几个后生扬场。木锨扬起,麦粒在空中划出道弧线,风把麦壳吹到一边,金黄的麦粒瀑布般落下,沙沙的,像雨。王大爷的动作不疾不徐,一锨接一锨,麦粒越堆越高,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看出门道没?”王大爷歇口气,对依萍说,“风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大了把麦子吹走,小了吹不净壳。得刚刚好。”
依萍点头。这些农活里的学问,书本上没有,是土地教给人们的智慧。
沈文心拿着小本子过来,坐在依萍旁边。她的晒伤还没好,脸颊和脖子红红的,起了细密的皮。但她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陆同志,我想写篇扬场的文章。”她说,“王大爷刚才那句话——‘风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我觉得很有深意。就像咱们的工作,宣传的‘风’也要恰到好处,才能把真理和谬误分开。”
依萍笑了:“你这个联想好。写吧,群众一定会喜欢。”
沈文心低头开始写。她写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像扬场时麦粒落地的声音。依萍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刚来时那个还有些矜持的知识分子。几个月下来,沈文心黑了,瘦了,手上有了茧,但眼神更坚定了,笔也更扎实了。
这时,春妮跑过来,脸兴奋得通红:“陆同志,沈同志,好消息!县里通知,要办夏季文艺培训班,让咱们文工团派骨干去学习!”
“培训班?”沈文心抬起头。
“对!听说请了鲁艺的老师,教唱歌、演戏、写作,什么都教!”春妮眼睛发亮,“林团长说,让陆同志和沈同志都去!”
依萍心里一动。鲁艺——鲁迅艺术学院,延安来的老师。这是个难得的学习机会。
“什么时候?多久?”
“后天报到,学习一个月。”春妮说,“在县中学,包吃住。咱们文工团去五个人,你,沈同志,我,还有小赵和二柱。”
二柱也去?依萍有些意外。二柱是民兵,演戏只是客串,怎么也选上了?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春妮解释:“林团长说,二柱有生活,演戏真实,该去学习提高。而且这次培训还有民兵宣传的内容,他去正合适。”
确实。二柱在《两兄弟》里的表演,虽然技巧生涩,但感情真挚,打动了很多人。如果有专业老师指导,说不定真能成个好演员。
“那咱们得准备准备。”依萍站起来,“我去找林团长问问具体安排。”
林雪在办公室里整理材料,看见依萍进来,笑着说:“正想找你。培训的事知道了?”
“嗯。谢谢林团长给我们这个机会。”
“这是你们应得的。”林雪说,“这几个月,你们工作很出色,《生根报》办得好,宣传工作做得好,还带出了沈文心这样的好苗子。去学习学习,提高业务水平,回来把工作做得更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文件:“这是培训大纲。课程很丰富——文艺理论,创作方法,表演技巧,还有形势教育。鲁艺来的老师都是专家,你们要好好学习。”
依萍接过文件,看了看。课程安排得很满,从早到晚,几乎没休息时间。
“另外,”林雪压低声音,“这次培训,可能还会传达一些重要精神。皖南事变后,中央有新的指示,关于如何在新形势下开展宣传工作。你们要认真领会。”
“明白。”
“还有一件事。”林雪顿了顿,“这次培训,国统区也会派人来。名义上是交流学习,实际上……你们懂的。要注意分寸,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特别是沈文心,她是上海来的,和国统区的人可能有共同语言,要提醒她注意立场。”
依萍心里一紧。这提醒很必要。沈文心热情单纯,对国民党还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被国统区的人影响,可能出问题。
“我会提醒她的。”
从办公室出来,依萍找到沈文心,把培训的事和注意事项都说了。沈文心很兴奋:“鲁艺的老师!我在上海就听说过鲁迅艺术学院,没想到能见到他们的老师!”
“文心,”依萍严肃地说,“这次培训会有国统区的人,你要注意。说话做事要有分寸,不要被人套话,也不要轻易表态。”
沈文心的兴奋稍减,点点头:“我懂。皖南事变后,我知道该站什么立场。”
“那就好。”依萍拍拍她的肩,“准备吧,后天出发。”
出发那天是个阴天,云层低垂,空气闷热,像要下雨。文工团的五个人——依萍、沈文心、春妮、小赵、二柱——背着简单的行李,在村口集合。林雪和王大爷他们都来送行。
王大爷递给依萍一个小布包:“陆同志,这几个煮鸡蛋,路上吃。”
春妮娘拉着春妮的手,千叮万嘱:“好好学习,听老师的话。”
二柱的爹——一个沉默的老汉,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满是期望。
最让依萍意外的是李大娘。她颤巍巍地走过来,塞给沈文心一双新纳的鞋垫:“沈同志,你走路多,垫着舒服。”
沈文心眼圈红了:“大娘,这……”
“拿着。”李大娘说,“你教我们识字,给我们写文章,大娘没啥能谢你的,就这双鞋垫,表表心意。”
沈文心紧紧握住鞋垫,用力点头:“大娘,等我回来,还教您认字。”
队伍出发了。走出村口,依萍回头看了一眼。村庄在晨雾中渐渐模糊,但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很清晰,树下站着送行的人,还在挥手。
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里,真的成了她的家。
路上,春妮最兴奋,一直在说到了县里要学什么歌,排什么戏。小赵腼腆些,但眼睛也亮亮的,说想学画画。二柱话最少,只是默默走着,但依萍注意到,他的手不时摸一下腰间的驳壳枪——那是民兵的装备,这次培训特许他带着。
“二柱,紧张吗?”依萍问。
“有点。”二柱老实说,“我没上过学,怕学不会。”
“不用怕。”沈文心说,“我也没上过艺术学院,但咱们有生活,有实践经验,这就是最好的基础。”
“沈同志说得对。”依萍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你演《两兄弟》演得好,就是因为你有真实感受。老师教的是方法,底子你已经有了。”
二柱点点头,神情放松了些。
走到中午,天果然下起了雨。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变成瓢泼大雨。路上很快泥泞不堪,一步一滑。大家把行李顶在头上当雨具,但衣服还是湿透了。
“找个地方避避雨吧!”春妮喊道。
正好路边有个破庙,大家赶紧跑进去。庙很小,供着不知名的神像,塑像已经斑驳,但屋顶还算完整,能遮雨。
生起火,大家围着烤衣服。湿衣服在火上冒着白汽,散发出浓浓的汗味和雨水味。沈文心从包袱里拿出干粮——玉米饼子,分给大家。饼子也被雨淋湿了,软塌塌的,但大家吃得津津有味。
“这让我想起第一次来根据地的路上。”沈文心说,“也是下雨,也是破庙。那时我很害怕,不知道前路如何。现在……现在虽然路还是难走,但心里踏实了。”
“因为你知道要去哪里。”依萍说。
“对。”沈文心笑了,“我知道要去学习,学了回来更好地工作。这感觉很好。”
雨渐渐小了。大家继续赶路。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县城。
县中学在城西,原是所老书院,青砖灰瓦,有些破旧,但很整洁。门口挂着横幅:“江北根据地夏季文艺培训班”。已经有不少人到了,三三两两,在院子里说话。看装束,有八路军,有地方干部,有知识分子,还有几个穿国民党军装的——应该就是国统区来的人。
报到,分宿舍,领学习材料。依萍和沈文心分在一间屋,春妮和另一个根据地的女同志一间。宿舍很简陋,通铺,但干净。墙上贴着《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摘录,白纸黑字,很醒目。
晚饭在食堂吃。小米粥,窝头,咸菜。和根据地差不多,但量大些。吃饭时,大家按单位坐,泾渭分明——八路军坐一边,地方干部坐一边,国统区的人坐另一边,互相打量,很少说话。
沈文心低声说:“气氛有点紧张。”
“正常。”依萍说,“刚来,彼此不熟。过几天就好了。”
正说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端着碗走过来,在她们旁边坐下:“你们是江北根据地文工团的?”
“是的。”依萍点头,“您是……”
“我叫方敏,鲁艺的,教戏剧。”女同志很爽朗,“看了你们的材料,你们排的《两兄弟》很有特点,特别是那个演弟弟的演员,叫什么来着?”
“二柱,李二柱。”
“对,李二柱。”方敏说,“他明天来上课吗?”
“来,他是我们团的。”
“太好了。”方敏眼睛一亮,“这种有生活底子的演员,是宝贝。技巧可以教,生活教不了。”
她又看向沈文心:“你是沈文心?《麦客老张》是你写的?”
沈文心有些意外:“您看过?”
“不仅看过,还在课堂上讲过。”方敏说,“写得好,有温度,有深度。特别是最后那段感悟,把个人命运和时代背景结合得很好。这次培训有写作课,你要多发言。”
沈文心受宠若惊:“谢谢方老师,我一定努力。”
方敏又聊了几句,就端着碗走了。她一走,春妮小声说:“这个方老师真好,一点架子都没有。”
“鲁艺的老师都这样。”邻桌一个戴眼镜的男同志插话,“我在延安学习过半年,那里的老师特别平易近人,和学生同吃同住同劳动。”
“您也是来培训的?”依萍问。
“对,我是晋察冀根据地宣传科的,姓陈。”男同志推推眼镜,“你们江北根据地我听说过,《生根报》办得不错,我们那边也有人传阅。”
互相介绍,聊了起来。气氛渐渐活跃。其他桌的人也加入聊天,介绍自己的单位,交流工作经验。只有国统区那桌,还是自己人说话,不怎么参与。
晚饭后是开班仪式。在礼堂举行,能坐二三百人。主席台上坐着培训班的领导——有延安来的,有地方领导,还有一个穿国民党军装的中年人,介绍是“国统区文艺界代表”。
领导讲话,强调文艺为抗战服务,为工农兵服务。那个国统区代表也讲了话,很官方,说“增进交流,促进团结,共同为抗战文艺贡献力量”。
开班仪式后,分班。依萍、沈文心、春妮在创作班,小赵在美术班,二柱在表演班。课程表发下来,从早排到晚:早晨政治学习,上午专业课,下午实践课,晚上讨论或自习。
“好紧张啊。”春妮看着课程表,“这么多课,我能跟上吗?”
“能。”依萍说,“咱们一起学,互相帮助。”
第二天正式上课。早晨的政治学习是集体读报,讨论时事。今天的报纸头条是苏联卫国战争的消息——德军进攻莫斯科,苏军顽强抵抗。大家讨论得很热烈,有乐观的,有担忧的。
国统区的一个学员发言:“苏联如果顶不住,国际反法西斯阵线就危险了。咱们中国抗战,需要国际援助啊。”
他的话引起一些共鸣,但也有人反驳:“抗战主要靠我们自己,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外援上。”
争论了一会儿,老师总结:“国际形势要关注,但立足点要放在自力更生上。咱们根据地能坚持,靠的就是自力更生,艰苦奋斗。”
上午的写作课,老师就是方敏。她讲课很生动,不照本宣科,而是用大量实例——有鲁迅的小说,有赵树理的通俗文学,有根据地的墙报、快板、民谣。她特别强调:“文艺要为群众服务,就要用群众喜闻乐见的形式,说群众听得懂的话。”
讲到根据地文艺时,她让沈文心介绍《生根报》的经验。沈文心有些紧张,但讲得很实在——怎么采访,怎么写稿,怎么让群众参与。讲完后,方敏带头鼓掌:“大家听到了吗?这就是活生生的实践。理论要联系实际,沈文心同志做得很好。”
下午实践课,创作班的任务是写一篇反映夏收的短文,晚上交。依萍和沈文心一组,决定写王大爷扬场的故事。
她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讨论。沈文心先写初稿,依萍修改。写得很顺利,因为故事太熟悉了,人物太鲜活了。不到两小时就写完了,题目就叫《扬场》。
傍晚交作业时,方敏当场看了几篇,特别表扬了《扬场》:“这篇写得好。不仅写了农活的技术,更写了人的精神。‘风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这句话可以引申出很多含义——工作方法,宣传策略,甚至为人处世。小故事,大道理。”
沈文心很高兴,但很谦虚:“是王大爷说得好,我们只是记录下来。”
“记录得好也是本事。”方敏说,“很多写作者的问题就是,要么照搬生活,缺乏提炼;要么脱离生活,空发议论。你们这篇,既有生活,又有提炼,很难得。”
晚上是自习,但很多人没在教室,而是三三两两在院子里聊天。夏夜凉爽,星空明亮,是个交流的好时候。
依萍和沈文心在梧桐树下坐着,看星星。远处传来歌声,是表演班的在练歌,唱的是《黄河大合唱》,气势磅礴。
“陆同志,你说,”沈文心忽然问,“咱们写的这些东西,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听国统区的人聊天,他们说,文艺就是文艺,不要老想着改变什么。艺术有独立性,不应该成为政治的附庸。”
依萍沉默了片刻:“你怎么看?”
“我……我不知道。”沈文心说,“在上海时,我也觉得文艺应该独立,应该超越政治。但现在,我看到根据地群众那么需要精神食粮,看到咱们的文章、戏剧真的能鼓舞人、教育人,我又觉得文艺应该为现实服务。”
“这两者不矛盾。”依萍说,“文艺当然有独立性,有艺术规律。但在这个民族存亡的关头,文艺工作者有责任用手中的笔、口中的歌,为抗战服务,为人民服务。这不是降低艺术,恰恰是让艺术更有生命力——因为它扎根在现实的土壤里,反映的是时代的脉搏。”
沈文心若有所思:“就像王大爷扬场,既要懂风,又要懂麦。文艺工作,既要懂艺术,又要懂时代,懂人民。”
“对。”依萍笑了,“你悟得很快。”
正说着,二柱走过来,表情有些苦恼。
“二柱,怎么了?”依萍问。
“方老师让我演个新角色。”二柱挠挠头,“是个知识分子,从国统区投奔根据地的。我……我演不像。我没见过知识分子,不知道他们怎么说话,怎么走路。”
沈文心笑了:“我就是知识分子啊。你看我怎么说话,怎么走路。”
“那不一样。”二柱说,“你是咱们自己的知识分子,已经改造好了。戏里那个是刚来的,还有很多小资产阶级毛病。”
“这倒也是。”沈文心想了想,“要不,咱们去找国统区来的学员聊聊?观察观察?”
二柱眼睛一亮:“好主意!”
三人找到国统区学员住的地方。那几个学员正在院子里乘凉,看见他们,有些意外,但很客气地招呼。
聊起来才知道,他们大多是重庆、成都等地的大学生或文艺青年,这次是受国民党政府派遣,来“交流学习”的。谈话很谨慎,互相试探,但渐渐也聊开了一些。
一个戴眼镜的男学员说:“其实我们来之前,对根据地很好奇。国民党那边宣传说你们‘共产共妻’,‘破坏传统文化’。但来了之后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那你们看到了什么?”沈文心问。
“看到了……活力。”男学员想了想说,“虽然条件艰苦,但人们精神饱满,有信仰,有干劲。不像国统区,很多人醉生梦死,悲观失望。”
“但也有问题。”另一个女学员说,“你们的文艺太政治化了,缺乏艺术性。”
“那是因为我们的文艺要为抗战服务。”沈文心说,“在国破家亡的时候,还能只顾艺术性吗?”
“但艺术性也很重要啊。”女学员说,“没有艺术性,谁爱看?”
争论起来,但气氛还好,是学术讨论,不是政治攻击。二柱在旁边静静听着,观察着他们的表情、动作、语气。
聊到很晚才散。回去的路上,二柱说:“我有点感觉了。知识分子说话就是不一样,爱用新词,爱讲道理,有时候还有点……矫情?”
沈文心笑了:“对,就是这个感觉。但你演的时候要注意,不能丑化。他们是来投奔光明的,虽然有缺点,但是进步的。”
“我懂。”二柱点头,“就像你刚来时,也有缺点,但本质是好的。”
沈文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二柱,你学会观察生活了!”
三人都笑了。笑声在夏夜里传得很远。
培训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学习、讨论、实践,虽然累,但充实。依萍和沈文心的写作都有很大提高,春妮学会了新歌新舞,小赵的画技进步了,二柱的表演越来越自然。
国统区的学员也慢慢融入。一起上课,一起劳动(培训班也安排劳动课,种菜、打扫),一起排练节目。虽然立场不同,但都是年轻人,都有爱国心,渐渐也能坦诚交流。
培训过半时,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上形势教育课,老师讲皖南事变的真相。讲得很详细,很客观,既揭露国民党顽固派的罪行,也分析事变的教训。国统区的学员听得很认真,有些人表情复杂。
课后,那个戴眼镜的男学员找到依萍和沈文心:“陆同志,沈同志,我能跟你们谈谈吗?”
三人走到僻静处。男学员沉默了很久,才说:“我想问个问题,你们要如实回答。”
“你问。”
“皖南事变……真的是国民党主动进攻吗?不是新四军违反军令?”
沈文心刚要说话,依萍按住她,平静地说:“李明同志,你既然问了,说明你心里有怀疑。我建议你多看看事实——事变前新四军在敌后坚持抗战的战绩,事变后全国各界包括国民党内进步人士的抗议,还有国际舆论的反应。事实胜于雄辩。”
李明沉默了。良久,他说:“其实……我在重庆时,听到的版本完全不同。说新四军不听指挥,要造反,所以必须剿灭。但我来根据地这些天,看到听到的,让我开始怀疑那个版本。”
“怀疑是思考的开始。”沈文心说,“但要有勇气面对真相,哪怕真相很残酷。”
“我明白。”李明点点头,“谢谢你们。”
他走了。沈文心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他可能会转变。”
“希望如此。”依萍说,“多一个明白真相的人,就多一份力量。”
培训的最后一周,要排结业汇报演出。各班出节目,创作班出剧本,表演班表演,美术班负责布景。大家都很投入,日夜排练。
依萍和沈文心写的剧本叫《选择》,讲一个国统区的文艺青年来到根据地,从迷茫到坚定的转变过程。人物有原型——就是李明他们。剧本写得真实,不美化,不丑化,就是展现一个普通人在时代大潮中的思考和选择。
李明主动要求演男主角。他说:“这个角色,我来演最合适。因为那就是我。”
排练很顺利。李明演得很投入,因为他在演自己。二柱演一个根据地老战士,朴实、坚定,是引导者。两人的对手戏很有张力。
汇报演出那天,礼堂坐满了人——培训班全体学员,县里领导,还有部分群众代表。气氛很隆重。
《选择》是压轴节目。当李明扮演的文艺青年说出最后那段独白时,很多国统区的学员都流泪了。
“我曾经以为,文艺应该远离政治,保持纯洁。但在这个民族存亡的关头,我终于明白:没有国家的独立,没有民族的解放,文艺的纯洁只是一句空话。我选择来到这里,选择把笔和生命,献给这片土地,这些人民。因为只有在这里,我看到了中国的希望。”
演出结束,掌声雷动。李明站在台上,深深鞠躬。抬起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培训结束了。结业典礼上,领导讲话,颁发结业证书。国统区的代表也讲话,语气比来时诚恳多了:“这次学习,让我们看到了另一个中国,一个充满希望和活力的中国。我们会把在这里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带回去,告诉更多的人。”
散会后,大家依依惜别。李明找到依萍和沈文心:“谢谢你们。这次培训,改变了我。”
“是你自己改变的。”沈文心说。
“不,是你们,是这片土地,这些人。”李明说,“回去后,我会用我的笔,写真实的报道,告诉国统区的人们:在中国,还有这样一片土地,这样一群人,在为民族的未来奋斗。”
“保重。”
“保重。”
分别总是伤感的。但大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分别。未来,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还会继续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回根据地的路上,五个人都很沉默。一个月的高强度学习,让大家成长了很多,也思考了很多。
走到村口时,已是傍晚。夕阳西下,村庄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犬吠,孩子嬉闹——一切如常,但一切又不同了。
因为她们不同了。
林雪和王大爷他们在村口等着。看见她们回来,迎上来:“回来了?学习怎么样?”
“很好。”依萍说,“学到了很多。”
“那就好。”林雪笑了,“休息两天,然后咱们开个会,把学到的东西分享给大家,把工作搞得更好。”
“好!”
回到住处,依萍放下行李,走到窗前。窗外,田野正在准备秋播。麦茬地里,已经有人在翻地了。远处,民兵在训练,口号声隐隐传来。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但又焕发着新的生机。
而她,带着新的知识和思考,回到了这片土地。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还很长,挑战还很多。但她已经准备好了——用笔,用歌,用一切可能的方式。
为了这片土地,这些人民,这个时代。
她拿出周明送的那只木鸟,握在手里。木头温润,像有了生命。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我会做得更好。”
窗外,晚霞如火,烧红了半边天。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