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五日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焦灼。清晨五点半,天色尚未全亮,依萍就被远处传来的闷雷般的声响惊醒——不是雷声,是炮声。
她翻身坐起,赤脚走到窗前。东方天际泛着诡异的橘红色,那不是朝霞,是火光。闸北方向浓烟滚滚,像一条黑色的恶龙升上天空。偶尔有尖锐的呼啸声划过城市上空,紧接着是沉闷的爆炸,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
战争真的来了。
依萍迅速穿好衣服,刚打开门,就看见秦五爷脸色铁青地站在走廊里:“日军进攻闸北了。天刚亮就开始炮击,现在步兵已经越过防线,在宝山路一带激战。”
“租界呢?”
“暂时安全。但听说日本海军陆战队正在向租界边界移动,说是‘保护侨民’。”秦五爷咬牙切齿,“狗屁保护!就是想趁机占领租界!”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杜飞拄着拐杖冲上来,手里挥舞着刚出的号外:“看!《申报》紧急增刊!‘日军进攻上海,我军奋起抵抗’!”
头条标题触目惊心,下面是小字报道战况。依萍快速扫过,心越来越沉:日军投入了三个师团,配有坦克和重炮;中国守军主要是八十七、八十八师,装备简陋,但士气高昂;租界宣布“中立”,但允许日军通过租界边界“有限行动”。
“有限行动”是个危险的词。依萍知道历史——正是这个借口,让日军得以从租界方向包抄中国守军。
“五爷,大上海今天还开吗?”她问。
“开。”秦五爷斩钉截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开。要让所有人知道,上海还在,中国人还没倒下!”
上午八点,依萍去了陆家。街道上已经乱成一团:汽车喇叭狂按,黄包车夫拼命推车,行人拖着行李箱奔跑,小孩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男人的咒骂声混成一片。逃难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向租界,租界入口处巡捕设了路障,只放行有通行证的人。
陆家大宅里,陆振华正指挥佣人打包贵重物品。看见依萍,他点点头:“你来了正好。我决定送如萍和梦萍去香港,今天就走。”
“这么快?”
“不能再等了。”陆振华指着地图,“闸北已经打起来,接下来就是虹口、杨树浦,然后就是南市、浦东。等日军合围,想走都走不了。”
“尔豪呢?”
“他……”陆振华顿了顿,“他不走。说要去红十字会帮忙,运送伤员。”
依萍并不意外。尔豪的转变是真实的,国难当头,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选择了担当。
她上楼去看梦萍和如萍。两个女孩的房间都乱糟糟的,箱子里塞满了衣服和杂物。梦萍正把乐谱小心翼翼地放进手提箱,看见依萍,眼圈立刻红了:“依萍姐,我不想走……”
“必须走。”依萍抱住她,“上海要变成战场了,你们留下来太危险。”
“可是你……”
“我留下。”依萍轻声说,“我有我的事要做。”
如萍哭得更厉害:“书桓还在前线……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依萍姐,我害怕……”
“别怕。”依萍拍拍她的背,“书桓会好好的,你们也会好好的。等战争结束,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话说得苍白,但她只能这么说。乱世之中,谎言有时比真相更慈悲。
安顿好两个妹妹,依萍去找尔豪。他正在书房整理文件,看见依萍,立刻站起来:“依萍,你来得正好。红十字会那边急需人手,特别是懂英语、会开车的。你能帮忙吗?”
“我可以开车。”依萍说,“但英语只会一点。”
“一点也行!”尔豪眼睛一亮,“主要是和租界的外国人打交道,争取更多的医疗物资。另外……”他压低声音,“林先生那边传来消息,我们送出去的那些证据,已经有人收到了。可能会在明天的《大公报》上见报。”
这是个好消息。如果魏光雄的汉奸行径被公之于众,他就彻底完了。
“但魏光雄不会坐以待毙。”依萍提醒,“他现在一定在想办法销毁证据,或者……杀人灭口。”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爆炸声,比之前的更近、更响。整栋房子都在震动,天花板上的吊灯剧烈摇晃。紧接着是密集的枪声,像爆豆子一样,越来越近。
“不好!”尔豪冲到窗前,“日军打到附近了!”
依萍也跑到窗边。街道上,一群穿灰布军装的中国士兵正边打边撤,后面是土黄色军服的日军,端着刺刀紧追不舍。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火星和碎石。一个中国士兵中弹倒下,血染红了石板路。
“快下楼!”依萍拉着尔豪就往楼下跑。
客厅里,陆振华已经拔出了多年不用的手枪,指挥佣人关窗锁门。如萍和梦萍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爸爸,不能待在这里了!”尔豪急道,“这里离前线太近,随时可能被流弹击中!”
“我知道。”陆振华神色镇定,“从后门走,去法租界。我在那里有栋小房子,暂时安全。”
一行人刚收拾好东西,后门突然被撞开。几个满身血污的中国士兵冲进来,领头的军官左臂中弹,还在流血。
“老乡,借个地方躲一下!鬼子追来了!”军官气喘吁吁。
陆振华二话不说:“快进来!李副官,拿急救包!”
依萍认出那军官——是上次义演时,代表二十九军来捐款的那个年轻中尉,姓赵。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
“赵长官,你们怎么撤到这里了?”尔豪一边帮他包扎一边问。
“防线被突破了。”赵中尉咬着牙,“鬼子火力太猛,我们连重武器都没有,只能用人命填……但填不上了。弟兄们……死了一大半。”
他说不下去了,眼睛通红,是血丝,也是泪。
外面枪声更近了,还能听见日语叫喊声。依萍从门缝往外看,一队日军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
“不能待了,快走!”陆振华当机立断,“从花园翻墙,隔壁是英国人的洋行,鬼子暂时不敢动。”
但翻墙需要时间,而日军已经到门口了。砸门声响起,木门在重击下摇摇欲坠。
“你们走,我断后。”赵中尉挣扎着站起来,端起只剩三发子弹的步枪。
“不行!”依萍拦住他,“一起走!”
“走不了了。”赵中尉笑了,笑容惨淡,“总要有人拖住他们。陆小姐,上次你唱的歌,我记住了——‘新的长城万里长’。这长城,就是我们这些当兵的用命垒起来的。”
他推开依萍,对剩下的几个士兵说:“弟兄们,怕不怕?”
“不怕!”几个年轻士兵齐声回答,尽管声音在颤抖。
“好!给老乡们争取时间!”
门被撞开的瞬间,赵中尉开枪了。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应声倒地。但后面的日军立刻还击,子弹像雨点般射进来。
“快走!”陆振华拉着如萍和梦萍往后花园跑。依萍和尔豪扶着受伤的士兵紧随其后。
翻过墙头时,依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赵中尉和那几个士兵已经倒在血泊中,但枪声还在继续——是另一个士兵捡起战友的枪,继续射击。
最后一个士兵倒下前,拉响了手榴弹。爆炸声震耳欲聋,整栋房子都在颤抖。
依萍的眼睛模糊了。她咬紧嘴唇,翻过墙头。
英国洋行的后院很安静,几个英国职员躲在楼里,从窗户惊恐地看着外面。陆振华用英语交涉,对方同意让他们暂时躲避。
安顿下来后,依萍清点人数:陆振华、尔豪、如萍、梦萍、李副官,还有两个受伤的士兵,都活着。但赵中尉和那几个士兵……
“他们是英雄。”尔豪声音哽咽,“我会记住他们的名字,每一个。”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陆振华虽然这么说,但眼眶也是红的,“我们要想办法去法租界。这里也不安全,一旦日军打红眼,英国人也不敢硬拦。”
“我去探路。”依萍站起来,“我熟悉这一带的小路。”
“我跟你去。”尔豪说。
“不,你留下照顾爸爸和妹妹。”依萍摇头,“我一个人更灵活。”
她从后门溜出去,贴着墙根快速移动。街道上已经看不到活人,只有尸体——穿灰布军装的中国士兵,穿土黄军服的日军,还有来不及逃走的平民。血汇成小溪,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流淌。
转过一个街角,她看见一队日军正在枪杀俘虏。十几个中国士兵被反绑双手,跪在地上。一个日军军官拔出军刀,挨个砍头。每砍一个,日军就发出野兽般的欢呼。
依萍捂住嘴,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她转身想绕路,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在那里?”日军立刻警觉。
依萍拔腿就跑。子弹在身后呼啸,打在墙壁上噗噗作响。她拐进一条小巷,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她不能停。
跑出巷口时,她撞上了一个人。两人都摔倒在地。依萍抬头,愣住了——是雪姨。
雪姨穿着粗布衣服,脸上抹了煤灰,几乎认不出来。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冷馒头。
“依萍?”雪姨也愣了。
“你怎么在这里?”依萍迅速爬起来,警惕地看向四周。
“我……”雪姨眼神躲闪,“魏光雄要杀我灭口,我逃出来了。现在躲在附近的一个地下室……”
话没说完,日军的脚步声就追来了。依萍拉起雪姨:“快跑!”
两人钻进另一条小巷。这条巷子很窄,堆满了垃圾和杂物,臭气熏天。但正因为如此,日军没有追进来——他们穿着皮靴,不愿踏进这种地方。
躲在一个破棚子后面,两人大口喘气。许久,雪姨才轻声说:“谢谢你……刚才。”
“不用谢。”依萍看着她,“你为什么要逃?魏光雄不是你的靠山吗?”
雪姨苦笑:“靠山?他是魔鬼。那批货毁了,日本人要追究责任,他就想把所有事推到我头上。昨天,他让人在我的饭里下毒,幸亏我多了个心眼,没吃。”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沓文件:“这些……是我从他保险柜里偷出来的。比上次给你的那些更……更可怕。”
依萍接过,就着棚子缝隙透进的光线看。照片上是魏光雄和几个日本军官的合影,背景是一个实验室,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化学式。文件则是日文实验报告,记录着毒气在活体上的效果——用的是中国战俘。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愤怒到浑身发冷。
“这些……你怎么拿到的?”
“我趁他喝醉,偷了保险柜钥匙。”雪姨的声音在颤抖,“依萍,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对不起你,对不起陆家。但这件事……这件事太伤天害理了。那些战俘……有些还是孩子啊……”
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不是演戏,是真的崩溃。
依萍沉默地收起那些证据。许久,她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雪姨摇头,“我想离开上海,但所有出口都被封锁了。我想去找尔豪,但又没脸见他……”
“跟我走吧。”依萍站起来,“我带你去找尔豪。至于他原不原谅你……那是你们母子之间的事。”
雪姨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你……你愿意帮我?”
“我不是帮你,是帮那些死去的战俘。”依萍伸出手,“走吧,这里不安全。”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行在废墟般的街道上。炮火暂时停歇,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偶尔能听见零星的枪声,和伤员的呻吟。
快到英国洋行时,前面突然出现一队日军巡逻队。依萍拉着雪姨躲进一个被炸塌的半边房子里,屏住呼吸。
日军走得很慢,挨个检查废墟,看有没有躲藏的人。一个日军踢开一堆瓦砾,下面露出一个孩子的尸体——不过七八岁,胸口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
“支那猪!”日军哈哈大笑,用刺刀戳了戳尸体。
依萍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雪姨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掐进了肉里。
巡逻队终于过去了。两人正要出来,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皮鞋声,不是皮靴。
依萍从缝隙往外看,愣住了:是魏光雄。
他穿着西装,但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脸上有伤,显然也经历了逃亡。他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手里都拿着枪。
“妈的,那个贱人跑哪去了?”魏光雄恶狠狠地吐了口唾沫,“找到她,老子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他在找雪姨。
依萍和雪姨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如果被魏光雄发现,她们必死无疑。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爆炸声——是中国军队的反击。日军巡逻队立刻调头往爆炸方向跑,魏光雄犹豫了一下,也带着保镖跟了过去。
机会来了。
“快走!”依萍拉着雪姨,冲出废墟,拼命往英国洋行跑。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眼看就要到了,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擦着依萍的耳边飞过,打在墙上。她回头,看见魏光雄站在街角,举着枪,脸上是狰狞的笑。
“跑啊!继续跑啊!”他又开了一枪。
这一枪打中了雪姨的后背。她身体一颤,向前扑倒。
“雪姨!”依萍想扶她。
“别管我……快走……”雪姨嘴里涌出血沫,“把证据……带出去……”
魏光雄又开了第三枪。依萍本能地扑倒在地,子弹打在她刚才站的位置。
“依萍姐!”墙头上传来梦萍的惊叫。原来洋行里的人听到了枪声,尔豪和梦萍爬上墙头查看。
“回去!别出来!”依萍大喊。
但已经晚了。魏光雄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陆家的人?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举枪瞄准墙头的梦萍。
千钧一发之际,雪姨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扑向魏光雄。子弹打进了她的胸膛,但她抱住了魏光雄的腿。
“依萍……快走……”
依萍没有犹豫。她冲向墙头,尔豪和梦萍把她拉上去。翻过墙头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雪姨还抱着魏光雄的腿,血染红了地面。魏光雄气急败坏地踢她,用枪托砸她的头,但她就是不松手。
最后一个画面,是雪姨看向她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起”。
然后,魏光雄对着她的头开了枪。
墙这边,依萍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梦萍扑进她怀里大哭,尔豪脸色惨白,扶着墙才能站稳。
“她……她是为了救我们……”尔豪声音嘶哑。
“是。”依萍闭上眼睛,“她最后的赎罪。”
外面传来更多的脚步声和日语叫喊声——是日军大部队来了。魏光雄匆匆逃走,消失在小巷里。
洋行里的英国人出来,把依萍他们扶进楼里。一个英国医生给依萍检查,确认她没有受伤,只是惊吓过度。
“你们不能留在这里了。”洋行经理说,“日军很快就会全面占领这个区域。我们有车,可以送你们去法租界。”
“谢谢。”陆振华用英语说。
下午三点,两辆英国洋行的汽车载着陆家一行人和那两个受伤的士兵,驶向法租界。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燃烧的房屋,破碎的尸体,抱着孩子尸体痛哭的母亲,茫然坐在废墟里的老人……
上海在燃烧,在流血,在死去。
但依萍握着那个沾血的小布包,里面是雪姨用命换来的证据。她看向窗外,远处外滩的建筑还屹立着,海关大楼的钟声还在响——虽然有些走调,但还在响。
火种还在。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火种就不会灭。
汽车驶入法租界时,关卡处的法国士兵检查了证件,放行了。租界里依然繁华,咖啡馆里坐着悠闲的客人,商店还在营业,电车叮当驶过。
两个世界,一街之隔。
但依萍知道,这繁华也是暂时的。战火迟早会烧过来,谁都逃不掉。
在秦五爷安排的安全屋安顿下来后,依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证据整理好。她叫来杜飞,把布包交给他。
“这些,比之前的更重要。你务必想办法送出去,让全世界都知道,日本人在用活人做毒气实验。”
杜飞翻开看了几眼,脸色骤变:“这……这是……”
“地狱。”依萍轻声说,“但这些证据,也许能把地狱的门关上一点点。”
“你放心,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这些送出去!”
杜飞离开后,依萍走到窗前。夜幕降临,租界的灯火次第亮起。但闸北方向的火光更亮了,映红了半边天。
梦萍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依萍姐,你在想什么?”
“想那些死去的人。”依萍说,“想那些还在战斗的人。想我们该做些什么。”
“我们能做什么?”梦萍问,声音里有迷茫,但也有期待。
依萍转头看着她,这个曾经骄纵的妹妹,在经历了生死之后,眼中多了一种沉静的力量。
“唱歌。”依萍说,“写文章。帮助能帮助的人。做一切能让火种不灭的事。”
“我跟你一起。”梦萍坚定地说。
窗外,夜空被火光染成血色。但星星依然在,虽然暗淡,但还在闪烁。
就像这座城市,虽然伤痕累累,但还在呼吸,还在战斗。
而握笔的手,握枪的手,握在一起的手,都将成为这黑暗时代里,不灭的火种。
今夜,上海无眠。
但黎明总会到来。
因为火种还在,希望就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