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后半夜开始下,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户,像是谁在急促地低语。依萍在凌晨三点惊醒,梦中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此真切,让她再也无法入睡。
她起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一角。公寓对面街角的馄饨摊早已收摊,只有一盏孤零零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一切看似平静,但路灯下那个撑着黑伞的人影,已经在那里站了二十分钟。
不是巡夜的警察——警察不会在这个天气站这么久一动不动。
依萍轻轻放下窗帘,没有开灯。她在黑暗中穿好衣服,从枕头下摸出那瓶辣椒水,又从抽屉里取出杜飞给她的哨子。想了想,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个用油布包好的纸袋——里面是义演捐款的详细账目副本,还有魏光雄与日本人接触的照片翻拍件。
这些东西不能留在这里。
她快速将纸袋塞进一个防水的帆布包里,又在上面盖了几件衣服。然后她拎起手提箱——那里面放着陆振华托付的金条和她的重要手稿——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水管漏水的滴答声。依萍深吸一口气,轻轻打开门。她没有走正面的楼梯,而是转向后方的防火梯。铁质的梯子在雨水中湿滑冰冷,她小心翼翼地下到一楼,推开那扇通往小巷的侧门。
雨更大了。巷子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依萍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弄堂里。这是她在上海生活这些年摸熟的小路,能避开主要街道,直达大上海歌舞厅的后门。
就在她拐过一个弯时,身后传来踩水的声音。
不是巧合。依萍加快脚步,左转右拐,那脚步声也如影随形。她握紧了帆布包的带子,另一只手摸向口袋里的辣椒水。
前方就是大上海的后巷了。就在她准备冲过去时,巷口突然闪出一个人影。依萍的心猛地一紧,但随即认出来人——是秦五爷手下的保镖阿强。
“陆小姐!”阿强压低声音,“五爷让我来接你。有人跟着你吗?”
“有。”依萍迅速回头看了一眼,雨幕中隐约有个黑影在二十米外停住了。
阿强将她护在身后,朝巷子深处打了个手势。立刻又有两个人从暗处走出,朝跟踪者的方向包抄过去。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没事了,陆小姐。”阿强侧身让路,“五爷在办公室等你。”
大上海歌舞厅里灯火通明。虽然已是凌晨,秦五爷的办公室却聚集了好几个人——杜飞、尔豪,还有两个依萍没见过、但看起来精干的中年人。
“你来了。”秦五爷示意她坐下,递过来一杯热茶,“我们正说到你。”
“怎么回事?”依萍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尔豪脸色很难看:“家里出事了。今天下午,工部局的人突然上门,说接到举报,怀疑爸爸私藏军火。虽然没搜出什么,但把家里翻得一团糟。梦萍吓坏了,如萍一直在哭。”
“是魏光雄干的。”杜飞接口,“我查到了——他买通了工部局一个小科长,故意找陆家麻烦。还有,”他转向依萍,“你公寓那边也有人盯着。秦五爷收到消息,说魏光雄想趁乱把你绑走。”
依萍并不意外。昨晚义演让魏光雄当众丢脸,他必然会报复。
“我建议你暂时住在大上海。”秦五爷说,“这里有我的人守着,安全些。你的东西,”他指了指依萍带来的帆布包和手提箱,“可以放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谢谢五爷。”依萍没有推辞,“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
“你有什么想法?”其中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开口。他约莫五十岁,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
秦五爷介绍:“这位是顾先生,卡尔登的老板。这位是赵先生,律师,专打租界的官司。”
顾先生点头致意:“陆小姐昨晚的义演令人敬佩。顾某虽是一介商人,但也知民族大义。魏光雄这种人,为虎作伥,早晚要遭报应。”
“所以我们需要主动出击。”依萍放下茶杯,从帆布包里取出那个纸袋,摊开在桌上,“这些是魏光雄与日本人勾结的证据。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更有力的东西,能直接把他送进监狱的东西。”
赵律师仔细翻看照片和文件,眉头紧锁:“这些东西,如果放在平时,足够立案。但现在租界当局对涉及日本人的事都很敏感,很可能压下来不办。”
“那就让它压不下来。”依萍说,“杜飞,你《申报》的朋友能不能帮忙?如果舆论先起来,工部局就不能装看不见。”
杜飞眼睛一亮:“可以!我师父认识几个敢写的记者。这种汉奸行径,只要证据确凿,报社肯定愿意登。”
“但要小心。”秦五爷提醒,“魏光雄在租界也有耳目。如果打草惊蛇,他可能会狗急跳墙。”
一直沉默的尔豪突然开口:“也许……可以从雪姨那里下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尔豪握紧拳头,指节发白:“她毕竟在陆家生活了十几年,知道很多事情。如果能让她反水,站出来指证魏光雄……”
“可能性不大。”依萍摇头,“雪姨现在全靠魏光雄庇护,而且她自己也牵扯很深。不过——”她顿了顿,“也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试试。”
“什么角度?”
“梦萍。”
空气安静了一瞬。尔豪脸色骤变:“不行!梦萍已经受了那么大惊吓,不能再让她卷入这些事!”
“我不是要让她直接面对魏光雄。”依萍平静地说,“但她是雪姨的女儿,有些事可能只有她知道。比如,雪姨有没有留什么后手?有没有记什么账?或者——她最害怕什么?”
这话让尔豪沉默了。他想起那天梦萍拿着鸡毛掸子把雪姨赶出门的场景,那个曾经骄纵任性的妹妹,在经历创伤后,反而长出了意想不到的勇气。
“我……去问问她。”尔豪最终说,“但必须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
“我跟你一起去。”依萍站起身,“现在就去。”
“现在?”尔豪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雨依旧在下。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容易被盯梢。”
秦五爷派阿强开车送他们。黑色的轿车在雨夜中穿行,车窗上雨水蜿蜒如泪。一路上,三人都很沉默。尔豪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低声说:“依萍,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清醒。”
“清醒是因为没有退路。”依萍轻声回答。
陆家大宅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只有门厅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管家开门时睡眼惺忪,看见尔豪和依萍,立刻清醒了:“少爷,大小姐,你们怎么这时候……”
“爸爸睡了吗?”尔豪问。
“老爷在书房,一直没睡。”
果然,书房的门缝下透出灯光。陆振华穿着睡衣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地图和报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
“你们来了。”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是为了今天工部局搜查的事?”
“爸爸,您知道是谁干的。”尔豪说。
“知道又怎样?”陆振华苦笑,“我现在是个过气的军阀,要钱没钱,要权没权。魏光雄背后是日本人,租界当局也要让他三分。”
“所以我们不能硬碰硬,要智取。”依萍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张上海地图,“爸爸,您当年打仗,应该也用过离间计吧?”
陆振华眼神一凛:“你是说……”
“魏光雄和日本人合作,归根结底是为了利益。但如果这份利益出现裂痕呢?”依萍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比如,他私吞了日本人的货。或者——他提供的消息有误,让日本人吃了亏。”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声淅沥。许久,陆振华缓缓开口:“依萍,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如果被识破,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依萍平静地说,“但如果不做,我们都会被魏光雄一点点蚕食。爸爸,您愿意这样吗?”
陆振华看着女儿——这个曾经被他赶出家门的女儿,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如铁。他突然想起多年前在战场上,那些明知必死却依然冲锋的士兵。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
“你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两件事。”依萍竖起手指,“第一,您以前的老部下,还有能联系上的吗?我需要一些……可靠的人手。”
“有。”陆振华点头,“虽然散了,但只要我开口,还有几个愿意卖我这个老面子。”
“第二,我需要您配合演一场戏。”依萍压低声音,说出了她的计划。
听完后,陆振华沉默了更久。最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就按你说的办。”
离开书房,尔豪带依萍上楼。梦萍的房门紧闭,尔豪轻轻敲了敲:“梦萍,睡了吗?”
里面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梦萍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看见依萍,她愣了一下,随即把门完全打开。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台灯。桌上摊着课本和练习本,还有几张乐谱——是依萍上次教她的那首歌。
“梦萍,”依萍在床边坐下,“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梦萍咬了咬嘴唇:“是……关于妈妈的事吗?”
“是。”依萍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冷颤抖,“但不是要你去面对她。只是想问问,你以前有没有听她说过什么?比如,她有没有藏什么东西?或者,她最在意什么?”
梦萍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许久,她轻声说:“妈妈……她有一个小箱子,铁的,总是锁着。她说那里面是她的‘命根子’,谁都不让碰。有一次我好奇想打开,她打了我一巴掌。”
“箱子在哪里?”尔豪急切地问。
“以前在她卧室的衣柜最上面。但现在……”梦萍摇摇头,“她走的时候带走了。”
线索断了。但依萍注意到另一个细节:“她说那是她的‘命根子’?原话是这样吗?”
梦萍点点头。
一个贪婪的女人,会把什么当作“命根子”?金银珠宝?房契地契?还是……能要挟别人的把柄?
“还有吗?”依萍追问,“比如,她有没有特别害怕的人?或者特别在意的数字、地点?”
梦萍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开始泛白。突然,她抬起头:“有一次……我听见她跟人打电话,说什么‘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还有‘月底对账’。她当时很紧张,说完就匆匆挂了。”
十六铺码头,魏光雄的地盘。三号仓库,对账——很可能是他们走私生意的账目。
“还有吗?”尔豪问。
梦萍摇摇头,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她最怕黑。不是怕天黑,是怕停电。每次停电,她都要点很多蜡烛,还要人陪着。她说……她说小时候被关过黑屋子。”
一个恐惧。每个人都有恐惧,而恐惧,往往就是弱点。
依萍拍了拍梦萍的手:“谢谢你,这些很有用。”
“依萍姐,”梦萍突然抬头,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光,“如果……如果我能帮上更多忙,我愿意。我不想再躲着了。”
尔豪想说什么,被依萍用眼神制止了。她看着梦萍,认真地说:“你现在已经在帮忙了。但接下来会更危险,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不要单独出门,不要吃陌生人给的东西,如果遇到不对劲,立刻吹哨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哨子,比上次那个更响亮:“这个你随身带着。”
梦萍接过哨子,紧紧攥在手心:“我答应你。”
离开陆家时,天已微亮。雨停了,街道被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但依萍知道,这清新只是假象——暗处的污浊从未被洗净。
回大上海的路上,她一直在思考。雪姨的铁箱子、十六铺码头三号仓库、对账日、对黑暗的恐惧……这些碎片需要拼凑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计划。
车停在大上海后门,依萍刚要下车,杜飞就从里面冲了出来,手里挥舞着刚出版的晨报。
“依萍!你看这个!”
头版头条不是战争新闻,而是一则社会新闻:《法租界昨夜发生枪击案,一男子中弹身亡》。旁边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依萍还是认出来——是昨天在义演上捣乱的那个“张金龙”。
报道说,死者张某系货栈经理,疑似因债务纠纷遭人报复。但杜飞指着文章里的一句话:“据目击者称,行凶者乘坐黑色轿车逃离,车牌被泥污遮盖,但车型与日前某歌舞厅外出现的车辆相似。”
“这是栽赃!”尔豪怒道,“他们想往大上海头上泼脏水!”
“不止。”秦五爷从里面走出来,脸色阴沉,“工部局刚来人,说要‘临时检查’大上海的消防和卫生。明摆着是来找茬。”
双管齐下。一边制造命案嫌疑,一边用行政手段施压。魏光雄的反击比预想的更快、更狠。
“五爷,能应付吗?”依萍问。
“消防卫生这些,平时都有准备,不怕查。”秦五爷说,“但命案这事……如果警察真来问话,会麻烦。”
“人不是我们杀的。”依萍平静地说,“但凶手希望我们认为,是他们为了帮我们出气才动的手。这是离间——如果我们慌了,内部就会乱。”
“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依萍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想让我们乱,我们就乱给他们看。”
回到办公室,依萍开始布置。她让秦五爷故意在工部局检查时表现出烦躁和不安;让杜飞去《申报》发一篇含糊其辞的报道,暗示大上海最近“遇到麻烦”;又让尔豪回陆家,对外放出风声说“老爷子气得病倒了”。
做戏要做全套。
中午时分,工部局的检查员走了,留下几张需要“整改”的通知单。秦五爷当着所有人的面摔了杯子,大骂:“这是要逼死我们!”
消息很快传开。下午,大上海的生意明显冷清了许多——有些熟客不敢来了,怕惹麻烦。舞台上的舞女们窃窃私语,乐手也无精打采。
依萍站在二楼包厢的窗前,看着冷清的大厅。杜飞走过来,低声说:“都按你说的办了。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示弱?”
“因为要让魏光雄相信,他的手段起作用了。”依萍转过身,“人一得意,就容易放松警惕。而我们,需要他放松警惕。”
她走到钢琴前,掀开琴盖。指尖落在琴键上,流出的却不是往常的旋律,而是一段破碎、跳跃的音符,像是慌乱的心跳。
“你在写新歌?”杜飞问。
“不是写,是弹给该听的人听。”依萍没有停下,“魏光雄一定在附近安排了耳目。一个惊慌失措的陆依萍,应该弹不出从前的曲子了。”
果然,当晚就有消息传来——魏光雄在虹口的一家日料店宴客,席间得意地说:“女人就是女人,吓一吓就慌了。”
听到这消息时,依萍正在整理那些金条。她将二十根金条单独包好,交给秦五爷:“五爷,这些请您保管。万一……万一我出事,这些钱用来安置大上海的兄弟姐妹,还有李副官一家。”
秦五爷没有接:“你不会出事。”
“有备无患。”依萍坚持,“而且,我需要您帮我做最后一件事。”
“你说。”
“明天,以您的名义租一艘快船,停在十六铺码头。时间……定在月底。”
“月底?”秦五爷皱眉,“那天是……”
“对账日。”依萍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如果我没猜错,那天晚上,魏光雄和雪姨会去三号仓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惊喜’。”
夜深了,大上海的霓虹依旧闪烁,但今晚的歌声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依萍站在舞台上,唱着她最拿手的《夜来香》,笑容依旧甜美,但细心的人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二楼阴影里,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记下了这一切,悄悄离开。
戏已开场。
而真正的猎手,往往伪装成猎物。
依萍唱完最后一曲,鞠躬谢幕。掌声稀稀落落,她走下舞台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幸亏侍者及时扶住。
“陆小姐,您没事吧?”
“没事……”她勉强笑了笑,走向后台。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慌乱瞬间消失。她走到化妆镜前,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清明的自己,低声说:
“还有十天。”
倒计时在继续。但这一次,她不再被动等待。
因为最好的防守,永远是进攻。
窗外,上海滩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而在这片浓黑之中,有人在编织网,有人在撞网。
谁会成为最后的捕手,尚未可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场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