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宝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见隔壁桌两位老人还一脸将信将疑地琢磨着“许文强”这个名字,心里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往下说:
“这位许文强啊,不光是胆识过人,脑子也灵光。”
“有一回,他在十六铺码头跟人谈一笔生意,对方仗着人多想压价,许文强也不恼,当着众人的面儿从兜里掏出一枚铜板,往桌上一拍,说‘这生意我做不做都行,但这枚铜板归我了’。”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码头上的管事就过来了,冲着许文强一拱手,喊了声‘强哥’。原来那管事早就得了上面的嘱咐,知道这人得罪不起。对方一看这架势,当场就怂了,不光按原价签了合同,还多让了两成利。”
高小帅听到这儿,筷子往桌上一搁,拍了下大腿:“这招绝啊!”
苏婉晴也微微点了点头,手里转着茶杯。
赵大宝正要接着说,隔壁桌那个自称在十六铺扛过大包的老人忽然凑了过来,手里端着茶碗,脸上带着几分认真。
“小兄弟,你说的这个许文强,是不是那个……那个后来跟冯敬尧闹翻了的?”
赵大宝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老爷子还真往深里问了。
他面不改色地编下去:“对,就是他。冯敬尧那是什么人?法租界一手遮天的人物。许文强跟他闹翻,那可不是小事,整个上海滩都震动了。”
老人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后来呢?后来许文强去哪儿了?”
赵大宝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后来啊,他去了香港,后来又回了上海,再后来的事,那就是另一段故事了。”
老人张了张嘴还想追问,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听个热闹就得了,你还当真了。”
老人这才讪讪地缩回去,但嘴里还念叨着,“许文强……没听说过啊……”。
高小帅凑到赵大宝耳边,压着嗓子笑:“石头,你差点把人家老沪市人都给忽悠瘸了。”
赵大宝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这叫艺术加工。”
苏婉晴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时候不早了,下午还要跟车,该回去了。”
高小帅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几分,看了看赵大宝,又看了看苏婉晴,欲言又止。
赵大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茶渍,冲两人一挥手:“走吧,陪我去完最后一个地方,回去收拾收拾,路上有的是时间让你们聊。”
他故意把“你们”两个字咬得重了些,高小帅耳朵尖一红,苏婉晴倒是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拎起布包,冲赵大宝点了点头:“赵师傅,今天辛苦了。”
赵大宝摆了摆手:“别叫师傅,叫石头就行。走吧。”
三个人出了茶馆,外面的阳光比早上亮了些,梧桐树影落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
高小帅走在苏婉晴旁边,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赵大宝落后两步跟着,举起相机对着两人的背影按了一张,然后收好相机,快步追了上去。
三人沿着江边往北走,拐过几个路口,远远看到一栋灰色的混凝土建筑,外墙斑驳,弹孔和修补的痕迹还隐约可见。
赵大宝站住了,盯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
高小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是哪儿?”
赵大宝没立刻回答,又看了看那栋楼的轮廓和周边的环境,才慢慢开口:“四行仓库,淞沪会战最后战场,谢晋元带着八百壮士守过这里。”
他站在街对面,看着那面墙上的弹孔和修补痕迹,忽然想起后世那部电影里的画面——一个个年轻战士身上绑满手榴弹,从窗口跃下,与日军同归于尽。
那些声音好像从很远处飘过来,一个一个在耳边响起来......
“湖北,陈树生……”
“湖北通城,李满仓……”
“孩儿不孝了……”
“湖南浏阳,王金斗……”
“爹娘,孩儿不孝了……”
“......”
赵大宝站在那儿,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
他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轻,但苏婉晴还是看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看着那栋仓库。
高小帅平时话最多,这会儿也收了几分嬉笑,盯着那面弹痕累累的墙,嘴唇抿得紧紧的。
三个人在街对面站了好一会儿,谁也没开口。
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初冬的凉意,把路边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卷了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人行道上。
赵大宝最后举起相机,对着那栋仓库拍了一张,收好,转身招呼两人:“走吧,时间不早了,回去收拾收拾,下午还要跟车。”
高小帅和苏婉晴同时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一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直到上了电车,高小帅才低声问了一句:“石头,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也难怪他这么问,毕竟那会战争爆发的时候,他们也才刚出生,而且还是远在上海的一场战役,他不知道也能理解。
赵大宝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想了想:“听人说的。有些事,不该被忘了。”
高小帅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淮海中路,梧桐树影在车窗上一晃一晃地掠过去,三个人各自看着窗外,心里都装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车厢里人不多,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座椅上铺了一小块暖融融的光。
高小帅靠着窗坐着,眼睛看着外面,但明显心不在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苏婉晴坐在他隔一个座位上,低头翻着随身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掠过的街景。
赵大宝坐在他们后面,靠着椅背眯着眼假寐,耳朵却没闲着——前面两个人半天没开口,他有点替高小帅着急。
“咳......”
赵大宝清了清嗓子,睁着眼往前面瞥了一下,“那个,苏婉晴同志,下午跟车回去,广播稿子准备好了没有?”
苏婉晴合上笔记本,转过头来,“备了几篇,路上应该够用。”
赵大宝点了点头,又扭头看高小帅:“你呢?就干坐着?趁着这会儿有空,跟人家请教请教稿子怎么写,别回头领导让你写个材料都是漏洞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