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髓贴在胸口,那股温热的、带着苦涩草木气的暖意,像第二颗心脏在跳。
林晚走在那条新出现的山路上,左手下意识地按着衣襟。刚才火焰灼烧的余威还在骨头里隐隐作痛,掌心那簇印记一跳一跳地发烫,但和之前那种被牵引或警告的灼热不同,现在这热度很“稳”,像块捂热了的石头,沉沉地烙在肉里。
山路崎岖,完全是野路子。碎石硌脚,枯藤绊腿,两侧陡峭的山壁上爬满深紫色的苔藓,在昏暗里泛着湿漉漉的幽光。雾比牌坊外淡了些,能看出十几步外的轮廓,但天色(如果头顶那片铅灰还能叫天)更暗了,像是永夜正在降临。
敖璃依旧打头,短矛横在身前,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白璎殿后,银白的光晕在她周身缓缓流转,驱散着试图从后方摸上来的寒意。石鳞和另外三个战士护在两侧,昭阳紧挨着林晚,一手抱着《诡胎录》,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着林晚的衣袖。
队伍沉默地向上攀爬。
越往上,空气里的铁锈味越重,还混进了一股新的味道——焦糊味。不是火烧木头那种焦,是更刺鼻的、仿佛皮肉油脂被烤糊的恶臭,丝丝缕缕从山顶方向飘下来。
林晚的左手开始不安分地跳动。
不是预警,是……“共鸣”。
她能感觉到胸口那团灵髓,和掌心印记里的火,正在产生某种极其细微的“共振”。灵髓每搏动一次,掌心的火苗就轻轻摇曳一下,同时,一些破碎的、模糊的“信息”会顺着这股共振流进她意识里——
一片被泥石流冲垮的村落废墟。
倒塌的房梁下,压着几具早已风干的骸骨,骸骨手腕上还套着锈蚀的铜镯。
村口的老井里,怨气淤积不散,在井底凝成黑色的、粘稠的浆。
某个地窖深处,残留着一缕微弱的、属于母亲的祈愿,祈愿内容早已模糊,只剩下“活下去”三个字,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还有……人。
活人。
不止一个。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的蛛丝,但确确实实还“连着”。位置在山顶附近,被一大团污秽、粘稠、充满恶意的“东西”包裹着。那“东西”的“味道”,和之前在牌坊后感知到的触须如出一辙,但更庞大,更混乱,也更……“饥饿”。
林晚停下脚步,闭上眼,努力捕捉那些信息流。
“怎么了?”昭阳立刻问。
“山顶……有活人。至少三个,可能更多。”林晚睁开眼,声音发干,“但被‘那东西’包着。像……虫子被裹在蛛网里。”
敖璃回头,眼神锐利:“能感觉到具体位置吗?还有那‘东西’的核心在哪?”
林晚凝神,掌心印记的灼热感顺着她意念向上延伸。共振带来的信息碎片像拼图,一块块在她意识里拼凑——
山顶是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原本应该是村子的中心。现在那里堆满了泥石流带来的碎石和断木,还有几间没完全倒塌的土屋残骸。活人的气息,就从其中一间半塌的屋子底下传出来。
而包裹他们的“东西”……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大滩半液态的、不断蠕动扩张的阴影,覆盖了大半个洼地。阴影深处,有一个“点”特别“浓”,特别“重”,散发着强烈的“饥饿”和“不甘”。
“核心……在洼地北边,一棵枯死的槐树下面。”林晚指向山顶方向,“活人在南边,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底下。中间……全是那‘东西’。”
“距离?”白璎问。
“不到二十丈。但中间……‘味道’太浓了,全是‘黏’和‘尖’,直接穿过去肯定不行。”
敖璃沉默片刻,看向白璎:“能潜过去吗?”
白璎摇头:“那‘东西’已经形成领域了。我的隐匿术只能欺骗感官,骗不了这种基于情绪和愿力的污染。一进去就会被发现。”
“那就强攻。”石鳞闷声道,“从外围撕开个口子,冲进去救人,再冲出来。”
“太冒险。”敖璃否决,“那东西规模不明,万一被缠住,所有人都会陷进去。”
众人陷入沉默。山顶的焦糊味越来越浓,风里开始夹杂细微的、像无数人同时低泣的呜咽声。
就在气氛越来越凝重时,昭阳怀里的《诡胎录》忽然自己震了一下。
册子翻开,停在空白页。墨迹迅速晕染,却不是画地图,而是勾勒出几道简单的线条——一个代表洼地的圆圈,北边标了个黑点(核心),南边标了个白点(被困者),中间画了条弯弯曲曲的、避开大部分阴影区域的虚线。
虚线旁,标注着一行小字:
『走地脉旧道。桃。』
“地脉旧道?”昭阳眼睛一亮,“小桃姐姐是说,这村子下面,有废弃的地脉通道?”
敖璃和白璎对视一眼。
“有可能。”白璎点头,“很多老村子都会依地脉节点而建,有些会挖简易的地道或排水沟渠连接节点,用来祈福或者躲避灾祸。如果这村子真有,也许还没被完全堵死。”
“怎么找入口?”石鳞问。
昭阳低头看册子,墨迹又变化了,画出洼地外一处不起眼的、堆满碎石的位置,旁边画了个向下的箭头。
“这里!离咱们现在的位置不远,往右绕一点就是!”
队伍立刻转向。沿着山脊往右斜插了约百步,果然看见一片乱石堆,石缝里长满了枯死的荆棘。两个战士上前,小心地搬开表层的碎石,露出底下被泥土半掩的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有凿刻的痕迹,中央还有个模糊的、像是莲花又像是火焰的刻印。
“是旧祭坛的盖板。”白璎辨认了一下,“下面应该是通往地脉节点的甬道。”
石板很重,需要合力才能撬开。掀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的、带着土腥和淡淡霉味的凉气涌出来。底下是条黑黢黢的、向下延伸的窄道,石阶上覆着滑腻的苔藓,两侧石壁湿漉漉地渗着水。
“我走前面。”敖璃说完,率先钻了进去。短矛尖泛起青芒,勉强照亮前方几步。
其他人鱼贯而入。林晚跟在昭阳后面,弯腰钻进窄道时,胸口灵髓的搏动忽然加快了几分,掌心的火苗也跟着亮了一瞬——不是预警,更像是……“感应”。
窄道起初很陡,向下延伸了约十几丈后,逐渐平缓,并开始转向。空气越来越潮湿,石壁上的渗水汇成细流,在脚下形成浅浅的水洼。水是浑浊的暗黄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林晚的感知在这里变得异常清晰。
她能“尝”到这条甬道本身的“味道”——是“沉”的,带着泥土和岩石的“厚”,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消散的“洁净”,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用某种仪式净化过。
但在这层底色之上,覆盖着另一种更“新”的、令人不安的“味道”——“黏腻”、“阴冷”,还带着股腐肉般的“甜腥”。这味道从甬道深处渗出来,越往前走越浓。
“快到出口了。”前面传来敖璃压低的声音,“都小心。”
果然,转过一个弯道,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不是自然光,是一种惨绿色的、仿佛鬼火般的磷光。甬道尽头是一扇半塌的石门,门后隐约可见一个不大的地下空间。
敖璃停在门前,示意众人噤声。
林晚屏住呼吸,将感知蔓延出去。
门后的空间,应该是个旧祭坛的内室。四壁有粗糙的壁画,但早已剥落模糊。中央有个石砌的祭台,台上空空如也。而祭台后方,有一条向上的、被碎石半堵的斜坡,通向上方的地面——那里,就是被困者所在的半塌屋子。
但此刻,这间内室里,不止有出口。
还有“东西”。
三团人形的、颜色暗沉的“阴影”,正漫无目的地在室内游荡。它们没有五官,轮廓模糊,像用劣质的墨汁泼出来的剪影,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怨恨”和“迷茫”。
而内室的地面、墙壁、甚至空气里,都弥漫着一层稀薄的、但无孔不入的灰色“雾气”。那雾气的“味道”,和山顶洼地里那滩阴影如出一辙,只是淡了很多。
“是‘残秽’。”白璎用极轻的气声说,“那东西本体逸散出来的碎片,没有神智,只会凭本能攻击活物。”
“能绕开吗?”昭阳小声问。
敖璃摇头:“出口就在它们后面。不清理掉,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那就速战速决。”石鳞握紧了战斧。
“等等。”林晚忽然开口。她盯着那三团游荡的阴影,左手掌心又开始发烫——但这次,烫的同时,还伴随着一种奇怪的……“理解”。
她能“尝”出这些阴影的“构成”。
左边那团,主要“味道”是“不甘”,像没吃到糖的孩子,带着股幼稚的怨怼。
中间那团,“味道”更“苦”,是“后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右边那团,则是“恐惧”,尖锐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怕。
而这些“味道”,和她之前在牌坊后感知到的、属于“秽”本体的“饥饿”和“贪婪”,并不完全一样。
“它们……好像不是一伙的。”林晚迟疑着说,“至少……不完全受那东西控制。它们更……‘散’。”
“什么意思?”敖璃看她。
“就是……它们有自己的‘情绪’,虽然也是负面的,但和山顶那东西的‘饥饿’不一样。山顶那个是想‘吃’掉一切,它们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出不来。”
白璎若有所思:“如果只是情绪残片,没有本体指挥,也许……可以用别的方法‘引开’。”
“怎么引?”石鳞问。
白璎没回答,而是看向林晚:“你能分辨出它们各自最强烈的情绪,对吧?”
林晚点头。
“那试试这个。”白璎手指虚点,三缕极细的、银白色的光丝在她指尖凝成,“我会把这三缕‘拟情绪’附在你身上。你靠近它们,但不要攻击,用你的‘感知’,把它们各自的情绪‘放大’,然后‘引导’到光丝上。光丝会模拟出它们渴望的情绪幻象,把它们暂时引开。”
这法子听着玄乎,但眼下没别的选择。林晚咬牙:“我试试。”
她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灵髓的暖意和掌心火焰的热度都沉下去,然后尽可能放空自己,让感知变得像水面一样“平”。
然后,她迈步,走进内室。
三团阴影立刻“看”了过来——虽然没有眼睛,但林晚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注视”。
她强迫自己忽略它们,将注意力集中在“味道”上。
左边那团,“不甘”的味道最冲。她想象着自己小时候,眼睁睁看着邻居孩子吃糖葫芦,自己却只能咽口水的滋味——那种酸溜溜的、抓心挠肝的“想要”。
几乎同时,附在她身上的第一缕银白光丝轻轻一颤,飘离出去,在左边阴影前方幻化出一小串红艳艳的、仿佛还滴着糖稀的糖葫芦虚影。
左边阴影的游荡动作顿住了。它“盯”着那串糖葫芦,周身的“不甘”味道剧烈波动,然后……晃晃悠悠地跟着光丝幻象,飘向了内室的角落。
成功了!
林晚精神一振,立刻转向中间那团。
“后悔”的味道沉得像石头。她想起赵婶子难产那晚,自己冲进去前,其实在门外犹豫了好一会儿——万一救不活呢?万一自己也被骂多管闲事呢?那种事后的、针扎般的后怕。
第二缕光丝飘出,幻化出一个模糊的、温暖的怀抱虚影,像是母亲搂着孩子。
中间阴影剧烈颤抖起来,周身的“苦”味几乎凝成实质。它慢慢转向光丝,一点点挪了过去。
还剩右边那团。
“恐惧”。尖锐的,无孔不入的怕。林晚想起雨夜,想起血,想起掌心第一次烧起来时的未知和恐慌。
第三缕光丝飘出,幻化出一片宁静的、安全的黑暗,像襁褓。
右边阴影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但随即,又无法抗拒地朝着那片黑暗缓缓“流”了过去。
三团阴影都被引到了内室角落,暂时沉浸在幻象里。
“快!”白璎低喝。
队伍立刻猫腰穿过内室,冲向祭台后的斜坡。林晚最后一个跟上,路过祭台时,她下意识瞥了一眼空荡荡的台面——
台面中心,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形状……和她胸口的灵髓,几乎一模一样。
她脚步一顿。
“怎么了?”昭阳回头拉她。
“这祭台……以前可能供奉过类似的东西。”林晚低声道,但没时间细究,被昭阳拽着爬上斜坡。
斜坡很陡,被碎石和泥土堵了大半,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尽头被一块厚重的木板挡着,木板边缘透着微弱的天光,还有隐隐的……啜泣声。
活人的声音。
敖璃示意众人噤声,侧耳贴在木板上听了片刻,然后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石鳞和另一个战士上前,一左一右抵住木板,深吸一口气,同时发力——
嘎吱!
木板被猛地推开!
刺眼的、惨绿色的磷光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活人的气息。
林晚眯着眼,适应光线后,看清了他们所在的位置。
这是一间半塌的土屋,屋顶破了个大洞,露出外面铅灰色的天空。屋内堆满了杂物和坍塌的土块,角落里缩着三个人——
两个妇人,一个半大孩子。
妇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糊满泪痕和污垢,眼神空洞而惊恐。孩子约莫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被其中一个妇人紧紧搂在怀里,小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一双大眼睛,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属于活人的光。
而屋子外面……
透过墙壁的裂缝和破洞,能看到整个洼地,都覆盖在一层不断蠕动、翻滚的灰黑色“阴影”之下。那阴影没有固定形状,像一大滩活着的泥沼,表面不时鼓起一个个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咕噜”的、仿佛吞咽的声音。
阴影最浓处,在北边一棵枯死的、枝干扭曲的槐树下。那里,阴影的颜色近乎墨黑,不断有更深的“触须”从中心滋生出来,向着四周,尤其是这间屋子,缓缓延伸。
屋子周围,阴影相对稀薄,像是被什么东西勉强“撑”开了一个脆弱的、不断缩小的空间。而撑开这空间的,是那三个活人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带着绝望色彩的“愿力”——“活下去”的愿力。
但这愿力太弱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会熄灭。
“救……救我们……”其中一个妇人看见他们,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它……它要吃我们……一点点……吃……”
敖璃快速扫视屋内:“还能走吗?”
妇人艰难点头,又摇头,眼泪涌出来:“腿……麻了……没力气……”
“背着走。”敖璃果断下令,“石鳞,你背一个。阿青,你背孩子。白璎,你和我开路。林晚,昭阳,你们护着中间,注意两侧。”
命令下达,众人立刻行动。石鳞和叫阿青的狐族战士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妇人和孩子背起。妇人轻得吓人,骨头硌人。
就在他们准备从破洞钻出屋子时,异变突生!
屋外,那滩阴影似乎察觉到了活人气息的移动,猛地沸腾起来!无数灰黑色的“触手”从阴影中爆射而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朝着屋子疯狂扑来!
“冲!”敖璃暴喝,短矛青芒大盛,一马当先冲出破洞!
白璎紧随其后,双手结印,银白光晕炸开,化作无数锋利的月刃,斩向扑来的触手。触手被斩断,断口喷出粘稠黑液,但更多的触手前仆后继。
石鳞和阿青背着人,护在中间,战斧和骨刀挥舞,砍断从侧面袭来的触手。林晚和昭阳背靠背,林晚左手掌心火焰再次燃起——虽然微弱,但足以逼退那些试图缠上脚的细小触须。昭阳则死死抱着《诡胎录》,册子微微发烫,似乎也在试图做点什么。
队伍像一把尖刀,硬生生在翻滚的阴影中撕开一条路,朝着洼地边缘、来时的方向冲去。
但阴影太浓了,触手太多了。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白璎的月刃越来越稀薄,敖璃的矛光也开始黯淡。石鳞和阿青气喘如牛,背着人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更糟糕的是,北边槐树下,那片墨黑的阴影核心,开始剧烈鼓胀!
一个低沉、混沌、充满无边“饥饿”的意念,从核心扩散开来,笼罩整个洼地:
『……不许……走……都是……我的……』
伴随着意念,所有触手的攻击陡然疯狂了十倍!它们不再试图捕捉,而是直接撕裂、贯穿!一个狐族战士躲闪不及,被数根触手同时刺穿大腿,惨叫着倒地,瞬间就被更多的触手拖进阴影深处!
“阿赤!”白璎目眦欲裂,银芒暴涨,却救援不及。
缺口出现了。更多触手从那个方向涌来,眼看就要将队伍拦腰切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林晚胸口的灵髓,突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
不,不止是热。是一股纯净的、柔和的、却无比坚韧的乳白色光芒,从她衣襟里透出来,瞬间笼罩了她周身三尺!
光芒所及之处,灰黑色的触手像被烙铁烫到,嘶嘶作响地缩回、融化。连那粘稠的阴影本身,都仿佛遇到了克星,翻滚着向后退却。
是灵髓!它被“秽”的力量刺激,本能地爆发出净化之力!
但灵髓太小了,光芒只能护住林晚周围一小片区域,而且明显在快速消耗——乳白色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
“都靠过来!”林晚嘶声大喊。
不用她说,幸存的人立刻向她靠拢。敖璃、白璎、石鳞、阿青、昭阳,还有被救的妇人和孩子,全都挤进那三尺光芒的范围。
光芒勉强罩住了所有人,但边缘不断被阴影侵蚀,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范围在一点点缩小。
“撑不了多久!”白璎急声道,“必须冲出去!”
“往哪冲?”石鳞吼道,“四面八方全是!”
林晚咬紧牙关。左手掌心的火苗在灵髓光芒的刺激下,也燃烧到了极致。金色的火焰与乳白色的光晕交织,在她周身形成一圈脆弱却顽强的护罩。
而在这极致的压迫下,她的感知被逼到了极限。
她“尝”到了阴影核心那股“饥饿”的本质——那不是生物对食物的渴求,是更空洞、更庞大的东西。是对“存在感”的饥渴,是对“意义”的贪婪,是对一切鲜活事物的、病态的占有欲。
它想“吃”掉这些活人,不是为充饥,是为证明自己“存在”。
而这股饥渴的根源……
林晚的感知,顺着阴影的脉络,逆流而上,猛地扎进了槐树下那片墨黑的核心!
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情绪洪流般冲进她意识——
三年前,泥石流淹没村庄的瞬间。哭喊,奔逃,被泥浆吞噬的绝望。
幸存者聚集在槐树下,祈求神明保佑,愿力杂乱而脆弱。
愿力淤积,无人疏导,渐渐变质。从“祈求存活”变成“为什么是我”,再变成“不甘心”、“恨”、“想要更多”……
地脉节点被污浊的愿力堵塞,生机断绝。槐树枯死。
枯死的槐树成了负面情绪的容器,不断吸收周围新产生的怨念、恐惧、贪婪……
最终,量变引发质变。一个懵懂的、只知道“饿”的“东西”,诞生了。
这就是“秽”的真相。
不是天灾,不是邪魔。
是人心的绝望,在失去引导后,自行发酵出的毒瘤。
林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后背。
“我知道……它的弱点了。”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什么?”敖璃一边挥矛击退触手,一边急问。
“它怕‘干净’的东西。”林晚看向胸口的灵髓,光芒又黯淡了一分,“但更怕……‘被记住’。”
她说完,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忽然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伸出右手,不是握拳,不是施法,而是用食指,在左手掌心那簇燃烧的火焰印记上,狠狠一划!
皮开肉绽。
鲜血涌出,却没有滴落,而是被火焰瞬间蒸发,化作一缕带着淡淡金色的血雾。
与此同时,她将所有注意力,所有感知,所有从灵髓那里“尝”到的、属于生命本身的苦涩与坚韧,全部灌入这缕血雾之中!
然后,她朝着北边槐树下那片墨黑的核心,用尽全身力气,将这缕血雾“吹”了过去!
血雾很淡,很轻,在翻滚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
但它精准地穿过了触手的缝隙,避开了阴影的阻挠,飘飘荡荡,最后,落在了枯死的槐树干上。
接触的瞬间——
槐树,轻轻一震。
不是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枯死的树皮上,那些干裂的纹路里,忽然渗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光。
不是灵髓的光。是更古老、更微弱、几乎消散的……属于这棵树本身残留的“记忆”。
三年前,它还活着的时候。春天开花,粉白的花瓣落满树下的石凳。孩子们在树下嬉戏,老人摇着蒲扇乘凉。母亲们在树下缝补,念叨着家长里短。
那是“村庄”的记忆。是“人”与“树”共生共存的记忆。
是“秽”诞生之前,这片土地原本的样子。
那点微光,只亮了一瞬,就熄灭了。
但对于完全由负面情绪构成的“秽”来说,这一瞬间的“记忆回溯”,不啻于一场从内部引爆的风暴!
阴影核心发出了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所有触手同时僵直、抽搐,然后开始疯狂地、无差别地攻击周围的一切,包括它自己!整个洼地的阴影剧烈沸腾、内卷、互相撕扯!
“就是现在!跑!”敖璃暴喝。
队伍抓住这千钧一发的机会,顶着不断崩解的阴影余波,拼命冲向洼地边缘,冲向山下。
林晚被昭阳和石鳞一边一个架着,双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左手掌心伤口火辣辣地疼,胸口灵髓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一点微弱的温热。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洼地中央,那片庞大的阴影正在自我吞噬中不断缩小、消散。枯死的槐树在余波中彻底化为齑粉。
而槐树原本的位置,空气里,残留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干净的风的味道。
像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疲惫地闭上眼,任由自己被人拖着,跌跌撞撞地,逃离这片正在死去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