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场谈不上,朋友多而已。”
我看着林耀祖,语气不紧不慢。
林耀祖微微一笑并没有接话,接着又回头看了看牌坊两边人声鼎沸的场面,然后抬头看日头。
“站着说话不太方便,找个地方坐坐?”
猫腻哥这时从后面走到我身后的半步处,转过身朝着牌坊东边望去:“那边有一家茶楼,我的地盘,清静。”
林耀祖看了他一眼,点头:“行。”
说完转身朝着自己人那边做了个手势,光头保镖迈出一步,这边就不动了。
一个人跟着我们走。
猫腻哥靠近了,低声说道:“带你双哥进去了就可以,我自己和东平在一起,外面的人不撤退。”
我点了一下头。
回到五哥和小东哥之后,五哥会意,将小东哥引到面包车那头。
茶楼位于牌坊东侧巷口,是一座两层小楼,下面为杂货铺,上面有三个茶台,窗户正对牌坊方向的空地。
猫腻哥的人已经提前踩过点,楼上无人,桌上已备有茶具,水已煮沸,壶嘴冒出热气。
林耀祖上楼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四周,没有说什么,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我和双哥坐在一起,猫腻哥和东平哥分别坐两边。
四对一的格局。
林耀祖没有任何不自在的样子。
他自己亲自拿来茶壶,先给客人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操作娴熟。
“凤凰单丛?不错的茶。”他端起杯子闻了闻。
猫腻哥没说话。
林耀祖也不在意,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昭阳,我今天来,不是打架的。”
“我现在看出来了。”
“带人来,是哥的意思,他认为不带人来的话,你会不认真跟你谈。”
我没回话。
林耀祖的手指转了一圈之后又抬头看我。
“我哥很生气。”
“因为那批货?”
“不是。”
林耀祖摇了摇头,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眼睛不笑了。
“货事真话,亏了千万打水漂,人人心里心疼,但是我的大哥已经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亏本的比赚的钱还多,不会为了给一批货物跑到内地来找你。”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
“是另外一件事。”
茶楼里安静了两秒。
东平哥端着杯子喝水,眼皮都没抬。
猫腻哥的手搭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双哥看了我一眼。
林耀祖盯着我,嘴角又上翘了起来:“猜猜是干什么的?”
我没猜。
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在他面前猜测。
谁先开口谁就矮了一半。
谈判桌上,嘴巴比拳头更值钱。
“林生,你大老远从香港来,带了三十几个人,不是我猜谜的。”
林耀祖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是真笑,不是客套的那种。
“你跟年前不一样了。”
他把手提包里的万宝路点燃抽了几口。
没问在场其他人介不介意,也没人说什么。
“那我就直说了。”
烟雾从他嘴里慢慢吐出来。
“录像带!”
三个字。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但脸上什么都没动。
林耀祖又说道,“我哥与海关人员还有周建华,卢柏年在一起的视频,原本不该存在,现在担心流出去以后,他在家里砸了一个完整的红木家具。”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仍然很平稳。
“这批货被举报,海关的人把我们通道封了,这个可以重新打通,无非就是钱和时间的问题,但是那带子不同,那带子一到外面就有人拿着刀在头上挥舞,他身上挂着刀,别人身上也挂着刀。”
我听明白了。
林耀东不是怕带子被曝光,是与他一起工作的海关工作人员还有保护伞怕。
保护伞最怕的就是被别人用把柄天天吊在那里。
即使带子的原件还在外面,这个人也永远不会安宁,林耀东和他之间的关系也就永远存在着缝隙。
这条线一断,林家的走私通道就彻底废了。
几千万元的货是一次性的损失,而走私通道却是源源不断的利润。
所以林耀东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那批被扣的货。
是那带子。
周建华一直跟我要的,也是这张录像带。
我手里握着的这张东西,比我自己想的还要重。
“昭阳。”
林耀祖把半截烟从嘴里拿出,双手放在桌面上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手里有,拷贝也好,翻拍也好,都无关紧要,我哥哥想要原件。”
“你怎么确定原件在我手上?”
“因为拿到这带子的只有三个,一个是已经去世的,一个是目前在服刑的,剩下的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他说的很笃定,不像是在试探。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双哥的话没有了,但是他的右腿却从桌子底板下冒了出来,放到了膝盖上。
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习惯性动作,但是他的表情上看不到。
东平哥这时开口了,声音很粗:“你们兄弟俩要一盒带子,用得着带三十多人过去?打电话说不行?”
林耀祖看了一下东平哥,没有回答东平哥的话,他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
“带人来的表示诚意,也表示态度,我哥说了,如果谈得拢,大家都好,如果谈不拢……”
他没说完。
不用说完,在场的人都懂。
猫腻哥这时才开口,声音虽小,但很清楚:“在我的地盘上,我看谁敢?”
林耀祖歪着脑袋看着猫腻哥,说道:“当然。”
气氛缓了一拍。
林耀祖重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昭阳,我这个人做事喜欢把丑话和好话一起说,丑话刚刚说完,马上说好话。”
他往后靠了靠椅背,声音放松了一些。
“只要给你一份原始的带子,等所有的版本都一次性地清理掉,从此以后,过去的全部都归于零,我哥哥不会再找你麻烦,这笔货款的账也不算了。”
他顿了一下。
“不光如此。”
林耀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看得很稳。
“我哥哥在珠三角的渠道,深圳、东莞、佛山都可以和你共享,你所经营的广州业务我们也有所了解,只是小打小闹,并非你的天花板。合作一年之内广州市场就可以让你自己都想不到的盘子大小。”
茶楼里静了几秒。
窗外牌坊旁的人影微弱地存在,被吹来的阵阵风卷走了,留下了它所带去的湿热之气。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凤凰单丛入口稍苦,回甘慢。
带子在我的手上是事实。
原件藏在哪里只有我自己知道。
但是这带子不能给,但给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不给又会怎样,这三条路摆在眼前,每一条都难以避免。
给林耀祖和周建华分别交代清楚吧?
不给林耀东的人就无法离开广州。
而林耀祖说的话,无论多么动人,“一笔勾销”的四个字从一个港商的口中说出来,又能有多大可信度呢?
我放下杯子,看着林耀祖。
他也看着我,等我回答。
“容我想想。”
林耀祖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但是不能太长时间,三天内给我答复。”
他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
接过名片放在茶桌上,转身走下楼梯。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对了,昭阳。”
“嗯?”
“你不应以为我手中有复印件就心安理得,我哥哥认得出,卢柏年是在一个监狱里死的,你也是否认定他是自杀呢?”
说完下了楼。
明白了他意思,卢柏年躲在监狱里也能被杀死,何况是我一个在外面的人呢?
赤裸裸的威胁。
皮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远去。
茶楼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
东平哥放下杯子问道:“此人是想要做什么又拉又打。”
猫腻哥接过林耀祖留下的名片后给了作者。
双哥低声说,那照片的事儿是你不要过问我的”
我接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只有一个手机号码,无名氏、无公司。
窗外,林耀祖已经走回了他的人群中。
黑色奔驰的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声响起。
我把名片收进口袋里。
三天。
带子只有一份原件。
周建华要,林耀东也要。
我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低头一看,是周建华发来的短信。
四个字:“录像带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