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条短信三次,直到天亮为止。
阳台烟灰缸里插着七、八根烟头,第一根被露水浸湿了。
我没有睡觉也没有进屋,靠坐在椅子上一整夜听着虫鸣声和工业区内机械的轰鸣。
六点十分拨通汕头峰的电话。
峰哥接得快,那边鸡在叫,他大概也没怎么睡。
“货今天全部搬到你花都山里那个养鸡场的地下冷库。”
“路线呢?”
“不走太和收费站,全程走村道绕行。三辆车分批出发,每辆车间隔四十分钟,司机手机关机,到了再开。”
峰哥没有问为什么那么急。他从电话那头咳出一口痰,嗓音嘶哑得像铁皮砂磨沙纸一样。
“但是有一件事你得知道,昨晚仓库外来了两拨人。”
“讲。”
“第一拨骑摩托的三人,在荔枝林外转了三圈之后才开始拍照取景。第二拨更加狠毒,将仓库正对面那栋民房的二楼租赁了下来,窗帘拉上,但是巡夜的兄弟透过窗户缝隙可以看到外面有反光,是望远镜。”
我站起来,手撑着阳台栏杆。
从泼油漆到带汽油桶两天。从带汽油桶的火箭到租房架望远镜,又一天。
这不是威胁,而是倒计时里的每一个刻度。
“货搬时不能遮遮掩掩,正常装车正常走。搬完之后留十几个纸箱在里面,装货的那种,将废报纸、碎布塞满,外面用旧封条重新封好。三个兄弟留下守护着,白天开灯开灯,进出进出。”
峰哥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唱空城计。”
“不是空城计,而是给对面的那个望远镜看的。他们只要觉得货还在,就不会提前翻脸。需要时间。”
挂断电话进屋后,双哥就已经起床了。他身着背心站在客厅里喝水,听到我关门时他才转过身来向我这边看。
我把钟志强的短信递过去。
双哥看完把手机还我,水杯往茶几上一搁。
“三天不一定是三天。”
“我知道。”
“这种人说三天,第二天半夜就动手。足浴城那边也要做好准备。”
点头后拿起电话打电话给浩哥。浩哥那边打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起,声音沉闷,有睡意。
“哥,今天的足浴城营业额和账本全都带回去,放在烟酒店的保险柜里。”五哥、瞎哥,这几天多留心店里周边有无不明面人的踩点行为。”
浩哥问:“动了?”
“快了。”
下午1点左右,在足浴城后面巷子与小东哥核对完番禺那边情况之后,手机铃声响起。
苏以沫。
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气息不稳,一听就知道慌了。
“昭阳,上午有两个男的来我店里,说是问路的。”
“问什么路?”
“没问路。”转了一圈之后,有一个人问我昭老板是否在家。我说不认识,他就走开了。骑的摩托车没有挂牌。”
我把电话换到左手,右手掐着眉心。
昭老板。楼上。
他们已经摸到夏茅了。
“以沫这几天你关店早些回去,天黑前回家。有什么不恰当的打我电话。”
打电话挂断之后,就站在巷口不动。
小东哥在那里等我先行一步。
一个人抽完一根烟,回!
红姐和姐姐都住在家里。
姐姐在熨衣服,红姐坐在桌子对面数算出货单,桌子上面摆满了十三行的出货单。
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俩中间。
“最近几天不要一个人出门,上楼、下楼都要和双哥或者小东哥打招呼。”
姐姐手里的熨斗停住了,看我。
红姐没有抬头,手指在计算器上按下了最后一个数,把数字抹去,盖上出货单。
把手腕上母亲给她的老银镯子向上抬起一抬头,只说了几个字。
“我知道了。”
姐姐的嘴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又看了看红姐,便将话咽了回去。熨斗再回到衣服上,发出刺啦一声。
没有人再说话。
晚上十一点,我又坐到阳台上。
楼下巷口的路灯坏了,只剩下一截灯柱可以照着半个墙壁。
双哥所安排的夜班兄弟在电线杆底下抽烟,火星时明时暗。
十一点四十,楼下突然有了动静。
一声低喝之后是拉扯的声响,有人的鞋底在水泥地上划了一下,声音特别响。
我从阳台探头往下看。
两个人扭在一起,夜班兄弟把穿深色卫衣的人的衣领往回拉,对方挣扎了几下,挣脱了,猫着腰往巷口外面跑。
夜班兄弟追了一步,也没有追上,那个人翻过街对面矮墙之后就不见了。
我下楼。
电线杆离地两米左右的地方系了一半的红色彩带,没捆牢,一头飘扬在风中摇曳着。
和番禺仓库铁门上的一模一样。
我把布条拆下来,叠了两折塞进裤兜里。
夜班兄弟小跑过来,脸上有抓痕,喘着气说对不起哥,没拦住。
“没事,看清脸了吗?”
“没有,戴着口罩。个子不高,瘦,跑得快。”
我拍了一下他肩膀让他继续守着。
上楼。
坐到客厅沙发上想了十分钟。
随后拨打马国栋留下的传呼号码。传呼台语音提示了两次,嘀的一声后,输入回呼号码和六个字的留言!
明天,老地方,谈。
发完手机。厨房的冰箱压缩机发出嗡嗡声,整个屋子里没有其它的声音。红姐的房门开着,但灯光已经灭了一段时间,应该睡觉了。
凌晨两点,手机震了。
不是马国栋。
短信是由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几个字,“收到了物品,正在走程序,耐心。”
老陈。
我看了两遍,删掉。
钟志强给了三天,剩下两天。
老陈那边的线索已经被收到,但是还没有到动手的地步。
走一遍代码要多长呢?一天。
三天?
1周?
没有人告诉我。
中间这段时间差,就是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
裤兜里红色布条拿下来放在茶几上。
番禺仓库的油漆字、荔枝林里的汽油桶、今晚电线杆上的布条。
三样东西摆在一起来,钟志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你不交股份,我先烧你的货,再烧你的家。
我回到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藏着小七离开前给红姐留下的那颗玻璃珠。
将该方晶握在手里才算抓牢了它。
拖不过去就硬接。
但身边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出事。
把玻璃珠放回抽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汕头峰来电。
货全部进了冷库,一箱不缺。路上没有遇到任何困难。番禺那边留了三个人,假箱子放好后,封条贴好,看上去与原来的无异。”
“对面民房那个望远镜呢?”
“还在。早上我让兄弟在仓库门口搬两箱矿泉水进去,对面的窗帘动了一下。”
好。他们还在看,说明还信。
挂完电话没两分钟,小东哥发来消息。
“鑫悦虽然已经停业了,但是昨晚凌晨三点钟左右侧门巷子里还是来了辆金杯面包车。这次车牌没有遮挡。”
后面跟了一串车牌号。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十几秒。
没遮。
之前每次都遮,这次偏偏不遮了。
不是错误。钟志强等人做事从来都没有疏忽的时候。
车牌亮起来只有一个可能,即被察觉有在盯着他们的司机故意将明牌车换成了黑牌车进行试探,看看谁会在查询车牌的时候顺着这个牌号往下查,下查的正是递线索的人。
反向排查。
如果老陈那边的人顺着我给出的信息去调鑫悦的监控,而钟志强又故意露出车牌作饵,两条线会不会在某个节点相交?
如果碰上的话,钟志强会推测是哪个人递送消息?
阳台上的风大了。
我把烟掐灭在花盆沿上,掏出手机拨双哥。
他接得很快。
“沙河那个茶铺,十点,我自己去。”
双哥沉默了两秒。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一个人?”
“一个人。”
电话那头没再说话,隔了几秒,挂了。
我把手机放进兜里,用手扶着阳台栏杆往底下望。
巷子口的肠粉老伯已经准备好,正在做热卖。
一个小学生穿着校服蹲在路边买早餐的地方。
我想起小七。
那小子走了之后才扯着我的袖子不放,泪痕满面的他最后掏出口袋里的那颗玻璃球给我,然后说大哥哥你帮我给漂亮的姐姐,我以后还会回来看你们玩。
以后。
那就得先把“以后”这两个字保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