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疏影再次带林峙回到那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
这一回,她直接对守门的八个黑甲卫下了死令:“从现在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踏入此地。违者,杀。”
八人齐齐应是,声如铁石。
裴疏影这才领着林峙穿过铜镜,再次进入那处星辉缭绕的玉台空间。
林峙跟在后面,目光落在玉台中央那具星辉玉棺上,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感。
二十多年前,裴玄度还是九霄圣域最有权势的人之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谢红蕖身死,秦无双重伤,都与他有直接或间接的干系。
而如今,这个仇人就这么静静地躺在他面前,像一截被泡在药水里的枯木,连自己活着都未必知晓。
林峙在玉棺前站定。
裴玄度比之前远远一瞥时更加不堪。
深陷的眼窝像两个黑洞,颧骨高耸得几乎要刺破皮肤。曾经那头灰白的长发如今只剩稀疏几绺,贴在青灰色的头皮上。
他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若非玉棺中那些淡银色的星辉液体还在缓缓流转,不断将一缕缕生机强行灌入他体内,只怕这人早已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林峙看着他,面上平静如水,心里却翻涌着与这副平静截然不同的念头。
救他?
他此刻最想做的,就是直接砍下裴玄度的头。
把这个杀害师尊的仇人,从这世上彻底抹去。
但他不能……
冲动是现在最无用的东西。
他费了三年时间,布了这么大的局,才终于走到裴玄度面前。
眼下杀他,不过是一刀的事。
可杀了他,九窍道果的线索便彻底断了。
陆御宸的大计,飞升的图谋,也都将随着这个活死人一起沉入地底。
自己报仇雪恨,却拿不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就太便宜他们了……
而且,裴疏影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巴不得裴玄度就这样半死不活地吊着,既不让他死,也不让他醒。
她需要裴玄度活着,活成一个空壳,一个象征,好让她名正言顺地握着幻星宫的大权。
自己若杀了裴玄度,裴疏影第一个不会放过他!
与其图一时痛快,不如就让裴玄度这么苟延残喘地活着。
半死不活,才最折磨人。
林峙在心中将这些念头一条条按下去,面上丝毫不显。
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按在玉棺表面。
一丝极细的灵力探了进去,顺着裴玄度的经脉缓缓游走。
越探,他心中便越喜。
这具身体,已经烂透了。
元婴内部千疮百孔,像被人从里面用针扎过千万遍,到处都是细密的裂纹和溃散的灵光。
元婴外膜更是薄如蝉翼,全靠一层不知名的外力强行黏合着。
那种感觉,就像把一堆打碎的瓷片用泥水胡乱糊在一起,看似还有个形状,实则一碰就散。
这种伤,别说他一个只学了第三重的半吊子,便是云鹤子亲自来了,没有几年工夫也休想理出头绪。
而且,他还要拿到九窍道果。
就算自己现在用不上,也绝不能留给陆御宸!
陆御宸想凭它一窥化神?
做梦!
但这事,急不得。
裴疏影不会这么快就露出破绽。
她才刚刚把陆九霄赶走,对自己也不过是初生信任。
现在去探星髓灵眼,无异于自投罗网。
林峙收回手指,长长叹了口气。
裴疏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轻声道:“师兄,如何?”
林峙转过头,将实情说了:“伤得极重。元婴内部几近枯竭,像人到了弥留之际,五脏六腑都已衰竭。之所以还能撑到现在,全靠你们幻星宫不计代价地续命。可这伤拖得太久了,久到许多脉络已经彻底坏死。以我目前的手段……”
他顿了顿,才道:“只能保住他不再恶化。想让他醒来,难。”
他说的是实话。
裴疏影听完,竟没有多少悲色。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那他,现在还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林峙道:“混沌状态。偶尔或许能感知到一点外面的声音,但已经不可能形成意识了。除非元婴恢复,神念重聚,才有苏醒的可能。”
裴疏影轻轻“嗯”了一声,嘴角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却还是被林峙捕捉到了。
“既然如此,那父亲就全赖师兄了。”裴疏影的声音还是那般温柔,“师兄想医多久,便医多久。哪怕要在这幻星宫住上一辈子,也没有关系。我养你!”
林峙一怔,随即失笑:“你巴不得我永远在这儿?”
裴疏影眨了眨眼:“师兄都当众说了,要与我私定终身。这么快就忘了?”
林峙一阵尴尬,干咳两声:“那是为了气退陆九霄。”
“好啦,我自然知道。”裴疏影摆摆手,笑得温婉,“师兄尽管安心为父亲疗伤。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林峙点头,不再多言。
他重新走到玉棺前,收敛心神,开始正式以《太虚归婴诀》为裴玄度疗伤。
这虽然是个十成十的仇人,可该做的戏,还是要做足。
林峙先以观婴之法,将裴玄度元婴上最紧要的几处裂痕一一确认。
随后取出银针,隔着玉棺以灵力渡引,先用定婴之术,将那些还在缓慢恶化的伤口逐一压住。
他的动作极慢极稳,每一针落下,玉棺中的星辉液体都会轻轻一荡,像被一颗极小的石子惊动了水面。
一个时辰过去,林峙才收了针。
他只做了一件事:让裴玄度今天不会死。
明天不会死。
但也不会好。
裴疏影一开始还坐在旁边看着。
后来见林峙只是闷头施针,没什么异样,便悄悄站起身,朝外走去。
走到玉台边缘时,她回头看了林峙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似安心,又似别的什么。
然后她转身,走入了那片星辉之中。
空间里只剩林峙和裴玄度两个人了。
林峙没有轻举妄动。
他不知道这地方还有没有别的禁制,也不确定裴疏影会不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留了一双眼睛。
他老老实实地又给裴玄度温养了片刻,才慢慢收了灵力。
“慢慢来。”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若裴疏影当真不希望裴玄度醒来,那他便有的是时间。
出去时,守门的黑甲卫齐刷刷让开一条路。
为首之人还朝林峙行了一礼:“秦医师辛苦了。”
林峙“嗯”了一声,抬头望天。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幻星宫的夜灯次第亮起,整座宫阙被笼在一片银蓝与暖黄交织的星辉里。
他揉了揉手腕,正打算回洞府歇了,绕过一座花园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白色人影。
是云无漪。
她独自坐在花池边的石栏上,一身白衣在夜里显得极单薄。
她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看上去就像一个走失在夜里的凡家姑娘。
林峙脚步顿了一下。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轻叹一声,假装没看见,只沿着小径快步走过。
可就在他将要绕过那片花池时,云无漪忽然抬起了头。
“秦前辈。”
林峙脚步一停。
倒是忘了,如今自己可是“前辈”。
他转过身,面上带着几分疏离:“云姑娘有事?”
云无漪从石栏上下来,走到他面前,先朝他行了一礼:“今日陆师兄言语鲁莽,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海涵,别放在心上。”
林峙笑了一下:“陆九霄什么脾气,我这一路没少听。出言不逊是常事,我还没闲到为这个生气。倒是你,为什么要替他道歉?”
云无漪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色,低声道:“陆师兄心直口快,我怕他无意中得罪了前辈,反为自己招来祸端。”
林峙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女人,竟比当年还要傻。
“他可是九霄宫的少主,得罪几个人算什么。”林峙道,“倒是你,堂堂云家千金,剑修天才,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样子?跟在他后头,跟个受气包似的。”
云无漪明显怔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林峙,眼中多了几分意外:“前辈怎么知道我……”
“路上听人说的。”林峙打断她,“都说你是陆九霄的跟屁虫。以前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没出息!”
云无漪没生气。
她只是垂下眼,轻轻道:“我确实……是。”
林峙道:“傻子。”
云无漪咬了咬唇,没说话。
林峙接着道:“人得活成自己。你修剑修到这一步,元婴未结,道心先丢了。还拿什么去问剑?”
云无漪浑身轻轻一颤,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林峙。
那双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雾气,像藏了许多年的话终于被人点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忽然皱了皱眉,有些迟疑地问:“前辈,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林峙心头猛地一跳。
女人的直觉,果然可怕!
云无漪和他打过好几次照面,镇魔塔、九霄圣域,都算老相识。
即便自己改了模样,那股说不清的感觉,到底没完全骗过她。
“你这话,是在搭讪我?”林峙故意后退半步,似笑非笑地道,“云姑娘,这种老掉牙的说辞,对我可不管用。而且我如今可是你裴师姐的人了,别动什么歪心思!”
云无漪的脸腾地红了,慌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绝无此意!我是真的觉得前辈眼熟……”
“行行行,我知道了。”林峙懒得再和她纠缠,摆摆手转身就走。
云无漪站在原地,脸上的红晕许久未退。
她看着林峙远去的背影,轻轻皱起了眉。
“真的……好像。”
回到洞府时,林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院门虚掩着,门内透出一片极暖的柔光。
他推门进去,便见院中石桌上摆满了一整桌灵膳,瓶瓶盏盏,竟有十几道之多。
洞府内的灯火也不知被谁换过了,比平日暗了几分,更添了几许朦胧。
裴疏影就坐在桌边,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一支玉箸。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在暖光里格外柔美的脸。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等你好久了。快来坐。”
林峙站在门口,看着这氛围,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这女人,想干什么?
难道今夜,她还想把自己生吞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