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小餐馆号称绝品的炙烤灵羊肉,此刻在寒尤口中却味同嚼蜡。
他机械地咀嚼着,眼神空洞,脑海里反复闪现着贫民区的挣扎、茶馆外的哀叹以及老妇人绝望的哭诉,邻桌那些闲聊更如同魔咒般在他耳边回荡。
这一顿饭,吃得他心如刀绞,魂不守舍。
回寒渊城的路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寒尤一直低着头,仿佛脚下这条泥泞的小路有千斤重。
走了许久,直到已经能看到寒渊殿那巍峨而冰冷的轮廓时,他才终于抬起头,看向林峙,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自我怀疑问道:
“林兄……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无能?很窝囊?所以……所以苍尘他才……才那么不满意,想要换掉我?”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迷茫,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林峙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已经到了,但脸上却露出诚恳甚至带着几分敬佩的神色。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寒尤,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阿佑,你千万别这么想!在我林峙见过的所有大人物里,你是我见过最真实、最不虚伪的一个!一个人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他拥有多高的修为,或者掌握多大的权力!”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寒渊殿的尖顶,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世上,空有通天修为却胆小如鼠、只知道助纣为虐的人,大有人在!而有些人,虽然一无所有,仅凭一腔热血和心中的正义,就敢于向不公和强权挥拳,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英雄!勇气,在很多时候,远比实力更可贵!”
这番话如同甘霖,洒在寒尤几近干涸的心田上。
他眼中那几乎熄灭的光,似乎重新被点燃,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怔怔地看着林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林峙继续引导,语气变得深沉:“过去的你,或许因为被蒙蔽,而无力改变什么。这并非你的过错。但重要的是,现在!当你亲眼看到了不公,亲耳听到了真相,你接下来……会选择怎么做?是继续装作不知,回到那个华丽的牢笼里浑浑噩噩,还是……鼓起勇气,去做些什么?”
寒尤紧紧攥着拳头,胸口剧烈起伏,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却透出一丝决绝:“我……我明白了,林兄!谢谢你!”
两人继续前行,很快来到了寒渊殿一处偏僻的侧门附近。
就在他们准备悄悄潜入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墙角的阴影处浮现,正是雪灵儿。
她神色略显凝重,快步迎了上来。
“圣主,”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您离开太久,方才有一名低阶执事似乎察觉异常,鬼鬼祟祟地离开,我看他是要朝着大护法居所的方向去了,恐怕是想去偷偷禀报。”
“什么?!”
寒尤闻言,脸色瞬间惨白,惊得差点跳起来,“那……那怎么办?!要是被苍尘知道我没有闭关,偷偷跑出来……我……我就全完了!”
联想到坊间传闻,苍尘可早就有废了自己的心思了!
这下被他知道自己这么不听话,岂不是……
雪灵儿却显得异常镇定,她淡然道:“圣主放心。我已暗中尾随,将其引至一处绝对僻静之地,彻底处理干净了。保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无人会察觉。”
寒尤这才长长呼了口气。
雪灵儿抬起眼,目光坚定地看着惊魂未定的寒尤,语气郑重:“圣主,请您相信,我,还有林公子,我们与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在这寒渊殿内,您完全可以信赖我们。”
这番话,抚平了寒尤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先是一愣,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他看向雪灵儿,又看向林峙,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清晰:“我……我明白了。谢谢……谢谢你们!”
他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向林峙和雪灵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后,便迅速整理了一下情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侧门的阴影之中,返回了那座禁锢他的宫殿。
直到寒尤的身影彻底消失,林峙才微微蹙眉,看向雪灵儿,低声问道:“方才所说……是真的?确实有人察觉并想去告密?”
雪灵儿浅浅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身边遍布了苍尘的眼线,全杀了或许有冤枉的,但隔一个杀一个,肯定有漏网之鱼。杀一个盯梢的,有何不可?有何冤枉?”
林峙闻言,心中一阵无奈。
他知道雪灵儿说得是事实,寒尤身边可谓危机四伏。
他叹了口气:“或许……苍尘早就知道他并未真正闭关,只是装样子。正因为觉得他这个圣主不够听话,才起了换人的心思。”
雪灵儿无所谓地摇摇头:“谁知道呢?苍尘的心思,深如寒渊。”
她话锋一转,美眸落在林峙身上,带着一丝戏谑,“倒是你,林大公子,心思是越来越深了,算计起人来一套一套的。那接下来,我需要做什么?”
林峙略一思索,吩咐道:“你留在寒渊殿内,多观察寒尤的状态,适时……给他一些引导。”
雪灵儿挑眉:“观察?他过两日便要正式出关了,届时万众瞩目,有何可观察的?”
林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关键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问道:“他出关后,按惯例,是不是需要挑选一位圣女进行双修,以巩固修为?”
雪灵儿点头:“确有此事。出关后圣主需稳固境界,通常会由大护法安排一位圣女协助双修……”
说到这里,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
林峙脸上露出一个坏笑,接口道:“那不正巧!你就主动请缨,或者想办法让苍尘安排你去!正好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近他,服侍圣主,顺便……好好引导他嘛!”
“你!”
雪灵儿闻言,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又羞又怒,差点忍不住要出手打他,“你胡说什么!我……我怎能……你明知我心中早已心有所属……”
她气得话都说不连贯了。
林峙赶紧摆手,一副“我懂”的样子,安抚道:“唉,又不是让你来真的!只是逢场作戏,假装而已!假装!接近他的借口而已!赵大哥那边,我去解释,他肯定能理解!再说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调侃道,“说不定人家圣主还看不上你呢!”
这话更是戳中了雪灵儿的痛处,她顿时柳眉倒竖,怒道:“林峙!你什么意思?!我有那么差吗?怎么就看不上了?!”
她身为雪玉圣女,对自己的容貌气质向来颇有自信,被林峙这么一说,简直不能忍!
林峙见她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纠结于服侍圣主这事,心中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地告饶: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灵儿姑娘国色天香,谁能看不上?说正事,你有机会接近他,就要想办法离间他与苍尘的关系,让他更加认清苍尘的真面目,明白吗?”
雪灵儿好不容易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想到他们正在谋划的惊天大事,她眼中又不禁浮现出一丝担忧:
“我这边自会尽力。倒是你们那边……准备得如何了?千珍宴上,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林峙的神色也瞬间变得凝重起来,目光锐利,语气斩钉截铁:“放心!万事俱备。这一局,我们输不起,也绝不会输!”
两人又低声交换了几句细节,便各自分开。
雪灵儿悄然返回寒渊殿,而林峙则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回到了万卷楼那间小小的宿舍。
他需要休息,更需要将接下来的每一步棋,在脑中反复推演。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千珍宴只剩最后三天。
寒渊城内,气氛已然不同往日。
来自北洲各地、甚至中洲部分宗门的修士络绎不绝地涌入,客栈爆满,酒楼喧闹,街头巷尾都在热议着即将到来的盛会。
无数北洲势力前来,也让寒渊城治安压力倍增。好在寒渊殿名声在外,想在此找事的人也得自个儿掂量掂量。
就是苦了赵铁山还有司徒煞这类人,每天忙个不停。
也正是在这山雨欲来的时候,一道庄重的通告,从寒渊殿深处传出,迅速传遍了整个寒渊城,乃至北洲:
“圣主寒尤,闭关结束,正式出关!”
这则通告,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四起的湖面,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无数道目光,或敬畏,或好奇,或别有深意,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座象征着北洲最高权力的宫殿。
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