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鲍里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平稳得就像在等一份例行的每日简报:“瓦洛佳,说。”
“鲍里斯同志,行动结束。普里卢科夫在五楼走廊被击毙,敢反抗的成员全部被击毙,一百七十二人被俘。档案处完整缴获,包括大都会酒店行动方案、两吨炸药的调拨记录、行动组全体人员名单和训练记录。被俘人员已集中关押在一楼大厅,正在逐一甄别。我方轻伤十九人,无阵亡。莫斯科局主要区域已全部控制。”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瓦洛佳能听到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像是鲍里斯正在某份文件上写着什么。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却更清晰了:“普里卢科夫的尸体呢?”
“在五楼走廊原地,等您指示。”
“按叛国罪处理。”鲍里斯的声音里没有任何犹豫,每一个词之间的间距均匀而稳定,像一枚枚印章被依次盖在同一份文件的落款处:“尸体直接送到火葬场,不对外发布任何消息,派人去他家抄家。被俘人员今天之内完成初步审讯,重点问清楚还有没有其他行动组成员在逃,以及他和德国人、美国人接触的全部细节。审讯记录直接送我的办公室,不经任何中间环节。”
“明白。”
“还有一件事。”鲍里斯的语气在末尾微微沉了半分:“莫斯科局的副局长卡兰今天下午就会到。在这之前,你负责维持秩序。所有缴获的档案、文件、电子设备,全部封存在地下二层指挥中心,任何人不得调阅,包括第一总局的人。如果有人来要,让他直接找我。卡兰到之后,现场一切听他的命令,不要和他有任何冲突,他是自己人。”
“明白。”
电话挂断了。瓦洛佳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回椅背里,伸手从作训服内袋里摸出那包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的目光落在监控屏幕上,莫斯科的街道正在晨光中缓慢苏醒,一辆早班公交车从捷尔任斯基大街驶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个裹着厚重冬衣的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广场边缘,没有人朝卢比扬卡的方向多看一眼。
这座楼里刚刚发生的一切,对这座城市而言,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冬日清晨。
当天下午两点,一辆深灰色的伏尔加轿车驶入卢比扬卡主楼的后院。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形敦厚的中年男人走下来。他约莫五十出头,肩膀很宽,脖子短而粗,脑袋微微前倾,走路时带着一种常年在低矮办公室里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体态。他的脸盘很大,颧骨和下颌的线条被一层薄薄的脂肪包裹着,显得轮廓不那么锋利,但那双眼睛很亮,在厚重的眉骨下方安静地转动,像两口深井里被雪水泡过的石头。
他在主楼后门的值班室递了证件。值班的特别用途机动队队员看了一眼证件上的名字。
卡兰·伊万诺维奇·彼得罗夫,职务栏写着“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莫斯科市与莫斯科州管理局副局长”,照片与本人吻合,钢印和防伪标记齐全。队员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两句,然后放下电话,站起身来,朝卡兰点了一下头:“彼得罗夫同志,大队长在二楼等您。”
卡兰沿着楼梯走上二楼。走廊里的弹痕已经被简单遮盖过,几处明显的血迹也用深灰色的地毯边角料临时盖住了,但空气里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依然挥之不去。卡兰的步伐不快不慢,目光在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办公室门上扫过,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内务部特别用途机动队的印章。
瓦洛佳站在走廊中段一间办公室的门口等着。他看见卡兰走过来,站直身体,微微点了一下头:“彼得罗夫同志,您的办公室在这里,很熟悉吧,你应该来过不少次。”
卡兰走进办公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深色的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台上连一盆绿植都没有。桌面已经被清空,只剩下几道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浅灰色印痕,像是文件摆放多年留下的轮廓。墙角那只铁皮文件柜的门半敞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底层隔板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普里卢科夫就是这么一个人,他的办公室简单的不像一位中将,哪怕是底层很多办公室都比他豪华的多。
瓦洛佳把一只深棕色的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面上,推过去:“这是普里卢科夫办公桌里搜出来的全部文件。大都会酒店的平面图、行动方案、人员部署表都在里面。档案处那边缴获的东西更多,装了整整六个铁皮柜,还在清点造册,全都是他叛国的证据。”
卡兰没有立刻去碰那只档案袋。他走到办公桌后面,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椅子靠背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吱呀声,然后稳定下来。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贴着那些被反复擦拭后留下的浅灰色印痕,像是在用触觉确认某种东西的边界。他坐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瓦洛佳,开口时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做经济安全工作的人特有的、在每一个词之间都留着精确间距的平直:“普里卢科夫忙活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竟然被按上了个叛国的罪名,真是冤死了。”
瓦洛佳沉默了一拍,冷漠的说到:
“证据确凿。”瓦洛佳说:“而且,他当场拔枪反抗,被立刻击毙,一个死人还在乎冤不冤?”
卡兰轻笑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站起身,把那只档案袋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一步,侧过头来,对瓦洛佳说了一句话:“既然我接手了,内务部的人今天就撤走吧,我的地盘不欢迎你们这群黑色贝雷帽,人也全部给我放了,这些剩下的可都是我的人呢。”
听到卡兰的话,瓦洛佳皱起了眉头,但最终没有多说什么,毕竟鲍里斯的命令就是让他在现场听从卡兰的命令。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