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傍晚,庄园主宅。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十一月的白昼已经缩短到了一种近乎吝啬的程度,暮色像一层灰纱,从窗户的缝隙里渗进来,提醒着所有人该休息了。
原本枪战后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已被漏风的墙面吹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涩意,混在十一月上旬的冷空气里,让人忍不住拢了拢衣领。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重新亮起的灯光,心里却觉不出半分暖意。
舅舅准舅妈同我闲聊了几句,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话。
舅舅问我最近生活的怎么样,准舅妈非常自来熟的说我太瘦了,叮嘱我多吃点。我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脑子里却始终盘旋着刚才那场枪战的余韵。
那些人,真的是冲准舅妈来的吗?
“大小姐,我带您去副楼那边看看您父母的状况吧。”
说话的是老宅的管家吴叔,他站在楼梯口,微微弓着腰,脸上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恭敬表情。
吴叔今年大概有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穿着的那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整个人透着一股老派管家的严谨和刻板。此刻他已经看不出扛枪时的状态了,就像个普通人一样,没有半点出彩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道,“麻烦你了,吴叔。”
墨儿依旧如影随形地跟在我身后,她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眼神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是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自从上次从鬼界回来之后,墨儿就一直担忧我的安危,这几天她更是将我的安危当成了第一准则,几乎寸步不离。
我们三人从侧门过道出去,进入另一栋屋子,接着沿着楼梯往上走。
楼道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暗红色的木质扶手上,泛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刚才路过的时候我有注意到,被枪战波及的那两位新来的小女佣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张陌生的面孔,正端着托盘或拿着抹布来来往往地打扫收拾着最后的残局。
她们看见我,都会停下脚步,微微欠身,唤一声“大小姐”,声音里带着万般恭敬,却始终透露着一股疏离。
又是新来的。
我回以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许久不回这个家,好像有些东西不太一样了。不是摆设变了,也不是装修变了,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
像是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看不见的隔阂,像是每个人脸上都戴着一副面具,面具下面是我不曾窥探过的秘密。
上一次揪内鬼,整治秩序的出面,好像让我在这个家里的名声变得嚣张跋扈了起来,带着绝对的生人勿进感。
看着低眉顺眼的一众人,我心里隐隐有一种感觉,却说不上来是哪里别扭。
可能是不太习惯在这个被我当做家的地方被人敬畏吧。
走到楼道半途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往主宅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这里还能看得见那边。
舅舅和准舅妈还坐在那里,两人的脸色原本都凝重的像是结了霜,可不知舅舅说了句什么,准舅妈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包袱。舅舅也跟着笑,伸手拍了拍准舅妈的手背,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了许多。
我收回目光,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他们刚才聊了什么?能让那么凝重的脸色,一下子变成释怀的笑容?
我没有多问,继续跟着吴叔往前走。
墨儿跟在我身后,依旧默默无声,但她的眼神始终警惕着四周,连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着的窗户,她都多看了几眼。
吴叔领着我七拐八拐,走的并不是我平时常走的路。老宅的结构我虽然不算完全熟悉,但大致方位还是知道的,可吴叔拐了几个弯之后,我发现自己居然有些分不清方向了。
这么隐蔽的地方,是用来干什么的?
我在心里划过一个疑问。
“吴叔,这里我以前好像没来过。”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这是姑爷和夫人五年前改建的,大小姐您不常回来,不知道也正常。”吴叔头也不回地答道,声音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我没有再问。
越多问下去,越会让我自己觉得,之前那几年,我对于这个家,对于家里的人太过于忽视了。
又走了大概两分钟,吴叔终于在一扇玻璃门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扇很特别的玻璃门,与其说是门,不如说是一面巨大的玻璃墙,透明的玻璃后面,是一间类似于隔离病房的房间。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房间里只有一张病床,和一些我认不出用途的医疗仪器,都是最先进的款,国内市面上都还没有开售。
我的目光瞬间被病床上的人吸引了。
是我妈。
她躺在床上,眉头紧锁,脸色苍白,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念叨着什么,但隔的玻璃似乎是绝对隔音的,我什么都听不清楚。
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
病床的不远处,宫炎络正坐在一把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一块老式的怀表,怀表上挂着一根长长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的眉头也紧皱着,目光专注地盯着床上的我妈,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操作。
而我的父亲,就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对着玻璃窗。
他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看起来像很久没有打理过的模样,应该是刚才匆忙,换了衣服后就着急赶过来还没来得及打理。爸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从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来看,他此刻的心情,恐怕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透明的隔离房之中,父亲忧心忡忡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皱眉的母亲,目光里满是心疼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