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新的暗流
赵永明的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钱昌祚就打来电话，说周秀英收到了一笔钱，兵工厂财务上多出来的，不知道谁给的。邓枫说不知道就算了，让她好好休息。钱昌祚没再问，大概心里有数。
周秀英休息了一周，回来之后干活更稳了。克劳斯打电话来，用德语说了一通，赵永明翻译过来，大意是“她好像没事了，做的活儿跟以前一样好”。邓枫说那就好，让她继续干。克劳斯又说了一句，赵永明没翻译，邓枫问他克劳斯说了什么，赵永明犹豫了一下：“他说，邓将军是个好人。”
邓枫没接话。好人。在国民党里，好人这个词，有时候是夸奖，有时候是骂人。他不知道克劳斯是哪种意思，但不管哪种，他都不在意。
技术军士的培训按计划进行。李大山每周三下午去兵工厂学半天，回来之后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其他技术军士。赵永明把培训记录整理成册，每周五送到邓枫桌上。邓枫翻了翻，看到李大山的名字出现得最多，后面跟着一串评语——“拉膛线手感已稳”“热处理参数掌握”“钢材检验合格”。他合上记录，放在一边。
这天下午，邓枫正在批文件，林蔚进来说有人找，姓顾。邓枫放下笔，让林蔚把人带进来。顾督察还是那副样子，瘦高个，黑框眼镜，深色中山装，手里拎着公文包。
“邓次长，打扰了。”他坐下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何部长让我把这份文件送给您。”
邓枫接过来，翻开。是一份关于德械师技术军士管理暂行办法的草案。草案写得很详细，从技术军士的选拔、培训、考核到日常管理，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邓枫看了一遍，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顾督察，这个草案，何部长是什么意思？”
“何部长的意思是，让整编委员会研究一下，如果可行，就按这个执行。”
邓枫没说话。研究一下。这个词他太熟悉了。研究，就是拖。拖到整编委员会开会，开会讨论，讨论完写报告，报告写完再研究。何应钦想用他的办法来对付他。
“草案我收下了。等整编委员会开会的时候，再讨论。”
顾督察点了点头，站起来。“邓次长，何部长还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话？”
“技术军士的事，不是德械师一家的事。是全军的事。不能只考虑德械师的需要，不顾全军的规矩。”
邓枫看着他。全军的规矩。这四个字，从何应钦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意思是：德械师不能搞特殊，技术军士不能独立于军政部的管理之外。
“顾督察，请你转告何部长，德械师没有搞特殊。技术军士的事，按整编委员会的规定办。整编委员会的规定，是委员长批准的。”
顾督察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何应钦让人转告他这句话，不是讲道理，是警告。告诉他：你再不听话，我就要在全军面前说你不守规矩。
他抽完烟，掐灭烟头，拿起那份草案，又看了一遍。草案写得不错，比整编委员会的规定还细。但细不是问题，问题是细的背后是控制。每一条规定，都是为了把技术军士的控制权从德械师手里夺过来。
他把草案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陈长官，何部长让人送来了一份技术军士管理暂行办法的草案。您看了吗？”
“看了。他让人也给我送了一份。”
“您怎么看？”
“写得不错。但执行起来，德械师的人听谁的？听德械师的，还是听军政部的？这个问题，他没说清楚。”
邓枫沉默了一下。陈诚说得对。草案写得很细，但最关键的问题——指挥权——没有写。不是忘了，是不敢写。写了，何应钦和德械师的矛盾就摆在明面上了。
“陈长官，那这个草案，我们怎么回复？”
“先放着。不回复。等下次开会再说。”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何应钦想通过草案来夺权，他就用开会来拖。拖到什么时候？拖到何应钦自己不想拖了，或者拖到蒋介石出面。谁先拖不住，谁就输了。
傍晚，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到的时候，士兵们刚吃完饭，三三两两地往营房走。他直接去了一连，李大山在库房里整理工具，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邓次长。”
“最近学得怎么样？”
“还行。周秀英师傅说我的膛线拉得已经差不多了，就是速度还慢。克劳斯师傅说，慢不是问题，稳就行。”
邓枫点了点头。慢不是问题，稳就行。这句话，克劳斯以前也跟他说过。在柏林的时候，他的导师也说过类似的话——“Engineering is about precision, not speed.” 工程师要的是精确，不是速度。
“李大山，技术军士的培训，你多带带。你技术好，别人服你。带好了，德械师的装备维护就上去了。”
“是。”
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出了营区，天已经黑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李大山这个人，越来越让人放心了。但他知道，放心不是信任。在国民党里，信任一个人，是要拿命去赌的。他还没到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