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破的消息,是跟着一只鸡的叫声传遍全城的。
确切地说,是一只被吓掉了半身毛的芦花鸡。
那天清晨,朱雀大街上的王屠户照常开张,磨刀霍霍向猪羊。他刚把磨刀水泼出去,就看见街对面李记饼铺的老李头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踩在泥水里浑然不觉。王屠户还笑呢:“老李头,你家饼铺着火了?”
老李头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手指抖得像筛糠:“凤……凤翔!”
“凤翔怎么了?”
“全完了!”老李头那嗓子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挤出来的,又尖又破,“李大帅的五万大军,被潞王打得连裤衩都不剩了!”
王屠户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案板上,差点把自己脚趾头剁下来。
消息就像决堤的黄河水,拦都拦不住。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洛阳城都知道了——朝廷派去平叛的五万大军,在凤翔城外被潞王李从珂打得落花流水。更要命的是,大部分将士直接阵前倒戈,跪在地上管潞王叫“万岁”,那场面据说相当壮观,比过年祭祖还整齐。
这个消息传进皇宫的速度,比御膳房送菜的太监跑得还快。
此时此刻,洛阳皇宫的紫宸殿里,闵帝李从厚正端坐在龙椅上。
李从厚今年刚满二十,登基才四个多月,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呢。按说这个年纪正是吃喝玩乐的好时候,可他现在却要面对一个烂摊子——他那位骁勇善战的干哥哥李从珂,正带着大军从凤翔一路往洛阳杀过来,沿途守将纷纷开门迎接,就差敲锣打鼓放鞭炮了。
闵帝坐在龙椅上,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抖得龙袍下摆都在打颤。他使劲按了按自己的膝盖,没用,腿还是抖。
“来人!”他喊了一声。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跪在地上:“陛……陛下有何吩咐?”
“去把朱弘昭给朕叫来。”闵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太监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陛下,朱大人他……他跑了。”
“跑了?”闵帝一下子从龙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把冕旒甩飞出去。
“是……是的,朱大人今早天不亮就出了城,说是……说是去视察城防。”太监的声音越来越小。
闵帝一屁股坐回龙椅上,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太监的话一起沉到了谷底。视察城防?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视察城防?骗鬼呢!朱弘昭那个老狐狸,分明是闻着味儿不对,脚底抹油了。
“那冯赟呢?把冯赟给朕找来!”
太监没动。
“怎么?”闵帝心里咯噔一下。
“冯大人也……也找不着了。”
闵帝感觉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上敲了一口大钟。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来。良久,他才挤出一句话:“好,好得很。朕的好臣子,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太监跪在地上,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地砖缝里去。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的话,但他更知道,眼下这个局势,可能连皇帝自己都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坐在这把椅子上了。
与此同时,洛阳城北的禁军大营里,气氛比皇宫还要紧张十倍。
禁军统领安从进正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坛酒和一只烧鸡。烧鸡已经凉透了,油脂凝固成了白花花的一层,看着就让人没胃口。安从进也没心思吃,他正拿着一把匕首戳那只烧鸡,戳得鸡身上全是窟窿眼。
帐帘一掀,副将张彦走了进来。此人五大三粗,一脸横肉,走路带风,进来就往安从进对面一坐,也不客气,直接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口。
“大哥,外面都传疯了,”张彦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凤翔的五万大军全完蛋了,潞王正往洛阳来呢。你说咱们怎么办?”
安从进没说话,继续拿匕首戳那只烧鸡。
张彦看他不说话,急了:“大哥!你别光戳鸡啊!倒是拿个主意!咱们禁军满打满算才万把人,真要跟潞王硬碰硬,那不是鸡蛋碰石头吗?”
安从进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张彦,眼神阴晴不定。他把匕首“咄”的一声扎在案几上,然后缓缓开口:“你说,这场祸事是谁招来的?”
张彦一愣:“这还用问?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就是朱弘昭跟冯赟那两个王八蛋搞出来的!要不是他们撺掇陛下削藩,逼反了潞王,能有今天这事儿?”
“说得对。”安从进把匕首拔起来,在手里转了个花,“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跟潞王拼命,而是……”他顿了顿,把匕首往烧鸡上狠狠一插,“把那两个王八蛋的脑袋摘下来。”
张彦眼睛一亮:“大哥的意思是——”
“带上弟兄们,进城。”安从进站起身,披上盔甲,“咱们替潞王先把这份见面礼备好了。”
张彦一拍大腿,兴奋得脸上的横肉都在抖:“早该这么干了!大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招呼弟兄们!”
他说完转身就往外跑,跑到帐门口又折回来,抓起桌上那半只烧鸡塞进怀里,嘴里嘟囔着“别浪费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安从进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他这个副将,打起仗来是一把好手,就是脑子不太够用。不过也好,这种人用着放心,至少不会在背后给他使绊子。
此时的洛阳城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文武百官们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处乱窜,有的忙着收拾细软,有的四处打探消息,有的干脆把官服一脱换上老百姓的衣裳,准备随时开溜。朝廷的衙门里空空荡荡,各部各司的官员们集体“告病”,比传染病还整齐。最绝的是户部尚书,他老人家一大早就派人往衙门送了一张请假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身体不适”,落款处还郑重其事地盖了官印。后来有人看见他带着三辆装满箱笼的马车,从南城门一路绝尘而去,那速度比驿站的快马还利索。
而这场动乱的两位主角——朱弘昭与冯赟,此刻正各自上演着一出狼狈至极的逃亡大戏。
先说朱弘昭。
这位当朝枢密使,平日里出入都是八抬大轿,前呼后拥,排场比王爷还大。可今天他从府里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老仆人和一匹马。马是拉车的驽马,不是战马——不是他不想骑好马,是府里仅有的两匹好马一大早就被他的两个儿子骑走了,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谁也没跟谁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