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宗驾崩那天,洛阳城的皇宫里乱成了一锅粥。
准确地说,是从一锅原本就不怎么平静的粥,彻底沸腾成了泼洒满地的烂粥。
事情还得从明宗李嗣源身上说起。这位爷在五代十国那个“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疯狂年代,算得上是一股清流。他不怎么乱杀人,不怎么乱收税,甚至不怎么乱发脾气,老百姓提起他来,多少会点个头说一句“老李这人还行”。可就是这么个还行的人,到了晚年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惊弓之鸟。
起因是他那个被封为秦王的儿子李从荣。
李从荣这人,用现在的话说,属于典型的“投胎技能满点,智商情商双欠费”型选手。他爹是皇帝,他觉得自己理所当然该当太子,可偏偏李嗣源一直没正式立储。于是李从荣等得心急火燎,终于干了一件在那个年代十分流行但成功率极低的事——他反了。
结果呢?反了个寂寞。
他带着一帮临时拼凑的人马去攻打皇宫,连宫门都没摸热,就被禁军打了个落花流水,本人也被当场斩杀。李嗣源亲眼看着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军,把他的亲儿子砍成了肉泥,那种冲击,对于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来说,无疑是致命一击。从那以后,李嗣源的身体便如一盏熬干了油的灯,一天不如一天,拖了没多久,便彻底熄灭了。
老皇帝咽气的那一刻,宫里的太监们、宫女们跑进跑出,神色慌张得像一群被火烧了尾巴的猫。消息很快传到了朝中几位重臣的耳朵里,其中反应最快、也最紧张的两个,一个叫朱弘昭,一个叫冯赟。
这俩人,说起来都是李嗣源临终前委以重任的托孤大臣,官居枢密使,手里捏着朝廷的军政大权。但他们此刻的心情,却比任何人都要复杂。因为按照长幼齿序和惯例,皇位最顺理成章的继承者,应该是李嗣源的养子、潞王李从珂。
一想到李从珂这三个字,朱弘昭和冯赟几乎同时打了个寒颤。
朱弘昭把冯赟拉到一间偏殿里,屏退了左右,连烛火都没多点,两个人就着半明半暗的光线,开始了一场决定后唐国运的密谈。
“老冯,”朱弘昭压低声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你说,现在怎么办?”
冯赟是个胖子,一着急就爱出汗,此刻他脸上的汗已经汇成了小溪,顺着下巴往下淌。他一边用袖子擦脸,一边反问道:“你说的是……潞王?”
“废话!”朱弘昭一跺脚,“不是他还能是谁?潞王殿下是什么人?那是跟着先帝一刀一枪从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十几岁就跟着先帝打仗,攻城拔寨,身上伤疤比咱们的勋章都多。他要是回来当皇帝,咱们俩——”
他话没说完,但冯赟已经完全明白了。
他们俩是李从荣的政敌,当初没少在李嗣源面前给秦王上眼药,而潞王李从珂和李从荣虽然不是一个娘生的,但毕竟是兄弟。更要命的是,李从珂那人脾性刚烈如火,最瞧不上他们这种靠嘴皮子和权术上位的文臣。一旦让潞王登基,以他的性格和手段,清查旧账是迟早的事。到那时候,他们俩的脑袋能不能安稳地长在脖子上,可就不好说了。
“绝不能让他回来。”冯赟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立谁?”朱弘昭眼珠子一转,“宋王李从厚。”
冯赟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
李从厚,明宗李嗣源的幼子,时年不过十九岁,一直被外放镇守邺都。这孩子从小就性格温顺,说话慢条斯理,见谁都笑眯眯的,别说杀人放火了,连踩死只蚂蚁都要念两句阿弥陀佛。在朱弘昭和冯赟看来,这样的人简直是老天爷赐给他们的完美傀儡。
“妙!”冯赟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跟着颤了三颤,“宋王年轻,性情温和,常年在外,在朝中既无根基又无人脉。让他登基,朝政大事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而且得快,”朱弘昭补充道,“必须赶在潞王得到消息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两个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野心和恐惧,于是一拍即合,连夜召集心腹,封锁先帝驾崩的消息,同时派出八百里加急快马,直奔邺都去迎接李从厚。
那一夜,洛阳城的皇宫里,一具尚未冰冷的帝王遗体躺在寝殿中,而他的臣子们已经开始了新一轮的权力赌博。
再说邺都这边,宋王李从厚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后花园里逗鸟。
那是一只毛色鲜亮的黄雀,李从厚用一根细竹签挑着虫子喂它,嘴里还念念有词:“小鸟儿乖,多吃点,吃饱了唱歌给我听。”
就在这时,王府长史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殿下!洛阳……洛阳来人了!”
李从厚手里的竹签顿了一下,歪着头问:“来就来呗,你慌什么?是父皇给我捎什么东西了?”
长史磕了个头,声音都变了调:“殿下,陛下……陛下驾崩了!”
“啪嗒”一声,竹签掉在了地上,黄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李从厚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虽然性情柔弱,但毕竟是李嗣源的儿子,父子之情是实实在在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先一步涌出了眼眶。
长史赶紧爬起来扶住他,急切地继续说道:“殿下,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枢密院朱大人和冯大人派来的使者就在前厅等候,他们说……说请您即刻启程,回洛阳继位!”
“继……继位?”李从厚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圆,连哭都忘了,“让我当皇帝?”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惊吓。
李从厚虽然年轻,但他并不傻。他太清楚自己的分量了——他上头还有好几个兄长,论资历、论战功、论威望,哪一个不比他强?尤其是潞王李从珂,那是跟着父皇南征北战打出来的铁帽子王,军中宿将多半是他的旧部,朝野上下谁不高看他一眼?这皇位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他这个老幺来坐啊。
“我不去,”李从厚一把推开长史,往后退了两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们搞错了,肯定是搞错了。潞王兄呢?二哥呢?怎么轮也轮不到我呀!”
长史急得直跺脚:“殿下!朱大人和冯大人说了,这是先帝的遗命,您要是不去,就是抗旨!”
“遗命?”李从厚狐疑地看着他,“父皇临终前真的这么说了?有没有诏书?有没有白纸黑字?”
长史一时语塞。诏书?哪有什么诏书,那两位大人连先帝驾崩的消息都是偷偷摸摸送出来的,天知道他们所谓的“遗命”是真是假。但他不敢这么说,只能含糊其辞地催促道:“殿下,事急从权,您先上路,到了洛阳自然什么都清楚了。”
李从厚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想去洛阳当皇帝吗?说不想是假的,那毕竟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可他害怕,怕自己撑不起那个位子,怕洛阳城里那些如狼似虎的骄兵悍将,更怕那位远在凤翔、手握重兵的潞王兄。
“我……我能带多少人去?”李从厚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这……”长史为难地搓了搓手,“使者说,国丧期间,一切从简,带百十名亲随即可。”
“百十名?”李从厚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带着哭腔,“就带这么点人去洛阳?那我还不如直接找根绳子上吊痛快些!”
他这一嗓子把长史吓了一跳,连忙劝道:“殿下慎言,慎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