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院子里的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轻轻晃着,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望川早睡着了。他玩了一整天,晚饭都没吃几口,就说困了。
苏半夏替他洗了脸洗了脚,刚把他塞进被窝,他就闭上了眼睛,嘴里还嘟囔了一句“殿下叔叔……风筝……”。
林轩把他踢开的被子重新掖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忍不住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小望川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林轩笑了,站起身,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院子里,苏半夏正坐在廊下的躺椅上。她没有躺,只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没了热气,她也没喝,就那么捧着,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衬得她整个人安静而温柔。
林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他搓了搓,又凑到嘴边哈了一口气。
“冷不冷?”
“不冷。”苏半夏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望川睡了?”
“睡了。梦里还在喊殿下叔叔。”林轩笑了笑,“这小子,和三殿下倒是投缘。逛街的时候,非要殿下叔叔抱,抱了一路都不肯下来。”
苏半夏嘴角弯了弯。她想起小望川趴在李弘烨肩上,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
“太子殿下对他好,他自然亲近。”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月亮在云层里穿行,忽明忽暗,院子里的灯笼轻轻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娘子。”
“嗯?”
“我们来霖安已经有差不多快十天了,”林轩侧过头看着她,“是时候回去了。”
苏半夏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我也正想跟你说。我怕铺子里小莲一人忙不过来。济世堂的生意越来越好,光靠掌柜和小莲,我怕他们应付不过来。”
“那我们就回去。”林轩握紧了她的手,“后天一早,跟殿下辞行。”
“好。”
“娘子,你说……三七那小子到底走了什么运?”林轩忽然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皇上让他回霖安当折冲校尉。我本来以为,他要留在京城的。”
苏半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
“估计又是太子殿下暗中帮忙了。”
林轩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是啊。我们欠他好多人情了。”
他想起李弘烨在宫门口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每年进京,不只是为了给父皇看病。也来看看我。”
那时候他没多想,只当是客套。现在想想,这位太子殿下,是真的把他当成了朋友。不止是朋友,还是恩人、是知己、是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去帮的人。
人情债,最是难还。
苏半夏靠在他肩上,轻声道:“皇上能封你爵位,估计也是他的主意。他在朝堂上替你说了那么多话,那些老臣都不敢吱声了。”
林轩沉默了一会儿。
“嗯。虽然是个虚职,不掌实权,不用上朝——”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它能世袭啊。太子殿下这是彻彻底底道德绑架了我。他给了我这个爵位,我以后就不好意思不来京城了。每年进京诊脉都不好意思推脱。”
苏半夏笑而不语。她当然知道,林轩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并不反感。三殿下做的事,桩桩件件都透着用心,不是施恩图报那种,是让人领情却又不觉得被施舍。
“你现在是安澜伯了。”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听起来像个老头子。”
“那老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躺着。”林轩想都没想,“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苏半夏没有接话,只是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娘子。”
“嗯?”
“我们都快回霖安了,这府邸的名字可想好了?”林轩转头看着她,“来了这么久,门楣上还空着呢。总不能一直叫‘那宅子’吧?”
苏半夏没有立刻回答,低头想了一会儿。
“早就想好了。但怕你不满意,所以一直没提。”
林轩认真地看着她。
“只要是娘子取的,我都满意。就算叫‘阿猫阿狗府’,我也喜欢。”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谁要叫那个了?”
“那叫什么?”
苏半夏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吐出三个字。
“懒人府。”
林轩愣了一下。
“懒人府?”
“嗯。”苏半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京城的人,不是都爱给宅子取什么‘雅园’‘静斋’‘清风阁’吗?咱们不凑那个热闹。你这个人,最大的爱好就是躺着。那就叫——懒人府。”
林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先是嘴角弯了起来,然后是眼睛眯了起来,最后整个人都在笑,笑得像个孩子。
“懒人府。”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好!我喜欢!名副其实!”
他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还是娘子最懂为夫的心思。什么安澜伯,什么太子殿下,什么金银珠宝,都不如一张躺椅,一壶热茶,一家人在一起。”
苏半夏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
“后天就回去了。”林轩望着月亮,声音放得很轻,“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躺椅上躺着。躺他个三天三夜。”
苏半夏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怕小莲笑话你?”
“不怕。小莲只会给我端茶倒水,不会笑话我。”
“那林七呢?他要是来了,看见你躺着,怎么说?”
林轩想了想,笑了。
“他可能会说——‘姑爷,您还是老样子’。然后蹲在旁边,陪我晒太阳。”
苏半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弯了弯。
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林轩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子,回去之后,把济世堂后院那块空地翻一翻吧。”
“做什么?”
“种菜。”
苏半夏侧过头看着他,有些意外。
“你不是只种竹子吗?”
“竹子有了,种给望川看的。再种几垄菜,给济世堂的伙计们吃。省得天天去菜市场买。”林轩认真地说,“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闲着也是闲着”这句鬼话。他什么时候闲过?
“好。”她说,“回去就翻地。”
林轩满意地点了点头,往躺椅上一靠,枕着双手,眯着眼睛看月亮。
“娘子,你说,三七回了霖安,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苏半夏想了想。
“先去济世堂。”
“然后呢?”
“然后……找小莲。”
林轩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
“这小子,嘴上说‘等仗打完了回来娶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也一样?当年你也说,要回霖安躺着。现在呢?爵位都封了。”
林轩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我……我那是被逼的。”
苏半夏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睡吧。”苏半夏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褶皱,“明天还得收拾行李。”
林轩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懒人府。
他念了一遍,嘴角弯了弯。
挺好。
名副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