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像野驴，恣意撒开腿向前奔跑。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朱愚在公安大学的培训已经来到了第二周。
刚刚结束的上午第二节课上，他和王大川圆满完成了班主任武国庆老师布置的任务。
高级培训班的课表是每天固定4节课，上午2节、下午2节，每节课的时间都是1小时30分钟，朱愚和王大川用满满的干货，将这一个半小时给填满了。
直到分享结束，刑侦b班的同学们才发现，一节课就这么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伪钞集团的组织架构以被用思维导图的形式给呈现出来，这在90年代的当下，无疑算得上是降维打击了。
而后，他又用自己那20多年的后世记忆，给众人介绍了各式各样的犯罪方式，实打实地开阔了众人的视野。
众人如此热烈的反馈，可把王大川给高兴坏了，他和朱愚不同，朱愚两世为人都能称得上一句学霸，起码也是小镇做题家，从小到大没少被老师同学表扬夸奖。
但他王大川不一样啊，他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学渣，读书读不明白才去当的兵，退伍之后又去了工厂保卫科，机缘巧合下才当上的警察。
靠着一腔热血以及自身的不断努力，加上确实也有天赋，所以他在走访调查，推理审讯方面的技巧都被慢慢磨到了巅峰，但碍于自身文化水平确实一般，也没有心思读书学习，所以理论方面他一直都是欠缺的。
放以前，被老师夸奖、被同学肯定，他是真的想都没想过。
还是那句话，人的阈值和获取的难易程度是成反比的，你给王大川个人三等功，他真正能感受到的快乐未必就会比此时此刻多。
“别乐了，再不去食堂又要没位子啦。”
朱愚的声音在王大川耳边响起，把他从先前的欢快情绪里抽离出来。
王大川这才发现，就在他傻乐的空当，班级里所有人几乎都走完了，“没位子就没位子呗，走，哥请你下馆子。”
“咋啦？”朱愚面露疑惑，“昨晚捡到钱啦？”
俩人一起住了一个多星期，对彼此的情况基本都熟悉了，老王虽然也好面儿，但家里的财政大权都是交给媳妇儿管的，每个月的生活费可没有朱愚那么宽裕。
当然，朱愚这么说老王自然也是不会生气的，男人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也不会因为对方明显的玩笑话而生气。
“老子从小到大第一次被老师夸，被同学夸，这不得庆祝庆祝。”
“我要吃三个菜......”
“哎呀！五个都行......”
两人正说着，忽地发现武老出现在了教室门口。
“武老师您还没吃吧？”王大川笑着问道，“我俩准备下馆子，您跟咱一起呗。”
“恐怕你们俩下不成馆子咯。”武老意味深长地回答道，“来一趟我办公室。”
来到武老的办公室，两人这才发现，沙发上还坐着个陌生人。
虽然是斜靠着的坐姿，也不端正，但无论是他的身形还是气质，朱愚和王大川基本可以确定，这人跟他们是同行。
“都过来坐。”武老自己坐到端头的单人沙发上，又用手指了指对面的三人沙发，示意朱愚和王大川坐下。
两人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坐下，正好和那陌生人面对面，而武老的位置则是在双方中间。
“这位是屈盛华，四九城城西分局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武老给双方做介绍，“这个年长的叫王大川，年轻的这个叫朱愚，悦坛派出所那案子就是他们俩发现的。”
最后那一句，武老既是在给那位屈盛华做介绍，也是说给朱愚和王大川听的。
城西分局的刑侦支队长，加上悦坛派出所这两个提示词，饶是王大川都已经想明白了屈盛华来找他们的用意，肯定和他们上报的那起假币案有关。
难道是案子结了，要给我们请功？带头来提人的那家伙看着不太聪明，行动倒挺迅速。
这是王大川的内心想法。
难道案子出了什么变故？想让我们参与调查，还是要补充些口供？
这是朱愚的内心想法。
“人给你叫来了，你自己说呗。”武老对着屈盛华说了句，便起身给众人泡茶去了。
“说来惭愧......”屈盛华有些不好意思地冲两人笑笑，和先前坐着不怒自威的样子有明显反差，“你们之前提供的那个案子，我们给办砸了。”
朱愚和王大川同时面露惊诧，这结果也算是完全脱离两人的认知了。
“接到悦坛派出所上报资料的当天，我们一个副队长就带人下到了悦坛派出所。
起初调查还是很顺利的，当天上午他们就查到，悦坛街道这一片不止一家商店收到了假钞，基本确认了你们说的这个事实。
得到这个信息反馈以后，他也立马组织人手开始对街道这一片还没受害的商家进行布控，另外还让民警假装成老百姓在路上巡逻。
到那一步的时候，这些处置其实都还没出什么问题，而且那天他们运气其实不错，当天晚上就抓到了两个犯罪嫌疑人。
结果后来审讯的时候，那俩犯罪嫌疑人实在狡猾，而且还提前做了布置，导致我那帮同事在判断上出现了失误，以为他们就是运气不好收到假钞的普通人，以为他们把假钞花出去的行为纯粹也是想挽回损失......”
或许是因为不熟悉，朱愚和王大川一直都没有主动打断屈盛华的讲述，但说到这的时候，他自己有一个明显的停顿，显然是自己都觉得丢人。
“于是我们的人就那么把案子给定了性，让派出所自行处理......派出所那边按照行政处罚的尺度，罚了那俩人一笔钱，再给他们拘留了5天。”
“按照时间这会儿那俩犯罪嫌疑人已经放走了。”听到这，王大川终于还是没忍住，“你这会儿来找我们，是队里发现问题了？”
“是的。”屈盛华点头，“我直说了吧，最近几天我们下边的其他几个派出所也陆续上报了一些使用假钞的情况，我就意识到了可能不对劲，就让当时经办悦坛案子的那人把那俩犯罪嫌疑人给提来再审审。
不问不知道，我也是这才知道，派出所就关了他们五天，不出意外前天就已经放了。
当时审讯那俩人的时候，他们还去了对方提供的住址查看，所以一开始也没那么紧张，就说带人去住址找找他们。
结果我们队里那些人去了他们的住址，才发现了不对劲......
那房子还是他们一星期前去的样子，那俩人压根就没回去，出了拘留所以后就直接消失了......”
看屈盛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朱愚直接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事态应该比屈队您说的更严重吧，是不是那所谓的住址，那俩犯罪嫌疑人压根就没去住过吧？”
“是的...”屈盛华一脸的不可置信，“小朱同志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大川同样被朱愚的话给震惊到了，但一想到自己在屈眼里的身份是小朱的搭档，不能表露出自己也不清楚的事实，当即坐直了身子，一脸知晓一切的风轻云淡。
而武国庆老师，则对着朱愚投去了赞许的目光，不管是屈盛华事先告知，还是武老自己凭本事推理出来的，他显然是明白朱愚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推理。
“审讯的时候肯定留下了那俩人的身份信息，你们应该已经按照惯常的方法找过这俩人了，他们的身份应该都是假的吧？”
看屈盛华点头，朱愚接着说，“四九城这边管理都很规范，这俩人拘留的时候应该都留了照片的。
我猜想你们肯定找了房东，询问这俩人有没有找过他退租，结果被房东告知，租他房子的人压根不是照片上的那俩人对吧？”
屈盛华不语，继续点头。
“你们那位陈锐队长审讯那俩犯罪嫌疑人的时候，应该亲自带人去他们提供的这个住址检查过对吧？
当时他们应该还在房子里找到了那俩犯罪嫌疑人名字的租房合同或者协议吧？”
朱愚的这两个问题，仿佛自己亲自参与了当时的调查一般，震惊的话屈盛华已经说腻了，“是的，你猜的全对。”
“那俩人提供的所谓居住地址，显然是这个伪钞集团的跑票头子提前给他们准备好的，跑票的时候被抓到现行，还被扭送到派出所的，就拿他们的那一套说辞应对，加上提前准备好的假证据，确实有机会给他们混过去......”
屈盛华连连点头，既是肯定朱愚的说法，也算是小小的替他们城西支队挽尊一下。
可王大川显然并不想给他这个面子，也有可能他是纯粹没想那么深，只见他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道，“那晚上在涮肉店，小朱反复跟他说了好几次那俩人的问题，也不止一次跟他强调了那俩小子就是我们说的伪钞集团负责跑票的。
我还以为你们那陈队长都听进去了，没成想他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涮肉店？”屈盛华打断王大川，“那晚上涮肉店里抓到那俩犯罪嫌疑人的，不会也是你们俩吧？”
看屈盛华这么大反应，朱愚忍不住腹诽：不是我们，我先前怎么会说陈队长，我又怎么会知道你们派到派出所里负责办案的人姓陈。
心里虽然很无语，表面却是装作同样不可思议的样子，“陈队长没跟您说吗？”
“对啊，那姓陈的队长提都没提我们俩吗？！”
朱愚的反问是故意的，语气是茶里茶气的，王大川的语气则是质问，显然带着火气。
“那三个家伙！压根提都没提起你们俩，只说是热心市民帮忙抓到的人......”屈盛华说的是实话，脸上的火气也是真的，他是真的被那三人给气到了。
至于生气的理由到底是隐瞒朱愚他们抓人的事实，还是办案不力，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屈队您都不知道当时抓到何耀文和姜耀武的是我和老王，今天怎么会来找我们？”
免得相互尴尬，朱愚直接问屈盛华道。
“是这样的，当时接到案子的时候我就打电话联系过武老师，他说你这边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办案经验非常丰富。”屈盛华先是恭维了朱愚几句，“联想到你们之前和悦坛派出所说的那种情况，我就在想会不会真的存在这么个伪钞集团。
而且你们特意重点提到了伪钞集团，我就在想你是不是之前就侦办过类似的案子，所以想来问问......”
从进门到现在，朱愚的种种表现已经让屈盛华确定，提出伪钞集团的人肯定是他，但屈在说明来意的时候还是用了你们，并没有驳斥王大川的面子，足以可见这也是个有玲珑心的。
“你这确实来的巧了。”先前一直安静聆听的武老开口道，“他们俩刚给全班上了节课，主题就是伪钞集团相关内容，从组织架构，犯罪手法到上下游产业链，以及他们组织内部的黑话都有，我看你们队里的那个经办人，应该也来听听......”
“是该好好让他听听。”回答武老的时候，屈盛华脸上是肉眼可见的尊敬，“不过您这次搞得这个高级培训班，各省厅都只有极少的几个名额，凭他的本事应该是轮不到的。”
“这种恭维话还是少说，我又不是你上级领导。”
警察当到武老这份上，别说拿屈盛华上级领导开玩笑了，即便是市局的领导，善意的玩笑应该也是可以开的，所以并没有人在意。
“你们俩把刚刚上课的资料给他一份，让这个支队长先好好学习学习。”武老爷不在意屈盛华的反应，让朱愚把教案拿出来。
整整七八页报告纸，还有两张思维导图，屈盛华花了些时间才把这些教案给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