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沟的火光被甩在了身后,渐渐变成天边一颗暗红色的星。
风更紧了,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没过膝盖的积雪,让每迈出一步都得费上一把力气。
王昆在前面开路,踩出一个个深坑。宫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
看着前面那个宽大厚实的背影,宫二心里直犯嘀咕。
就这么走了?那可是他亲老丈人。
就扔下几块大洋和几张良民证,打发人家自己往关内跑?这兵荒马乱的,满地都是土匪和伪军,就不怕出事?
宫二咬了咬嘴唇。她觉得王昆这人,有时候真是冷血得可怕。典型的无情。
可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资格说他?
在奉天城里,为了帮她杀马三,这男人连眼都不眨,端着机枪硬刚上百个鬼子;
在雪窝子里,掷弹筒炸开的时候,他本能地用身体护住她,胳膊上现在还缠着绷带。
他脾气是臭,嘴巴也毒,但办事是真狠,对自己也是真豁得出去。
宫二叹了口气。她那点武林儿女讲究的条条框框、仁义道德,早被这男人不讲道理的霸道砸了个稀巴烂。
她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活阎王似的男人,他那点仅有的柔情和护短,怕是全都用在自家女人身上了吧?
宫二低头看了看自己,脸没来由地一热。自己现在,算他的女人吗?
“趴下!”
前面传来一声低喝。
宫二思绪被打断,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本能地往前一扑,结结实实地趴在了雪窝子里。
她探出半个脑袋,顺着王昆的视线望去。
地平线尽头,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雪雾翻滚中,十几个穿着黄呢子大衣的日军骑兵,正策马狂奔。
看方向是冲着老金沟去的。
“估计是听见动静,赶来支援的巡逻队。”宫二压低声音,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匕首。
王昆却乐了。
他正烦老是开摩托有些单调,这不就有人赶着送坐骑来了?
“不用你动手,在这趴着。”
王昆丢下一句话,根本不讲什么江湖规矩。他大马金刀地站起身,直接从大衣底下掏出那把汤姆逊冲锋枪。
马蹄声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骑兵小队长发现了雪地里站着个人,刚举起马刀准备喝问。
王昆扣死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一梭子子弹泼水般扫了过去。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胸口爆出一团团血雾,像破麻袋一样从马背上倒栽葱摔了下来。
马受了惊,稀溜溜长嘶着乱作一团。
剩下几个鬼子想拔枪。王昆端着枪往前走,不慌不忙枪口微微一压。
几个精准的短点射,直接爆头。
十几个鬼子骑兵,不到半分钟全成了地上的死尸。
战马跑散了几匹。王昆动作极快,冲上前去,死死拽住了四匹品相最好的东洋大马的缰绳。
“过来!上马!”
王昆把其中两匹马的缰绳朝宫二扔了过去。
宫二从雪窝子里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到马跟前。
她看着那高头大马,捏着缰绳站在原地没动,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王昆正把那两匹多余的马栓在乘马后面,一回头看她还傻站着。
“愣着干嘛?赶紧离开这片地界,等大部队摸过来就麻烦了。”
宫二咬着牙,死死盯着马镫,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她是八卦掌宗师不假,飞檐走壁也不在话下。
出门有火车坐火车,有马车坐马车。可这光溜溜的东洋军马,她还真没骑过。
连哪只脚先踩马镫都不知道。
王昆看她那副窘迫的样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
“怎么着?宫家二小姐,堂堂武林宗师,连马都不会骑?”
宫二羞愤欲绝,脸涨得通红,刚想呛声:“我……我那是没学过!你笑什么!”
王昆懒得听她废话。
这冰天雪地的,哪有功夫教她骑马。
他大步走过去,单臂揽住宫二纤细的腰肢。
宫二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像拔旱葱一样被王昆举了起来,“砰”地一声,稳稳地按在了马背上。
“啊!你干什么!”宫二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抓紧了马鬃。
紧接着,身后的马鞍一沉。王昆翻身上马,稳稳地坐在了她身后。
“干什么?跑路啊。”
王昆一抖缰绳,双腿一夹马肚子。“驾!”
军马发出一声长嘶,在雪原上狂奔起来。另外3匹空马被王昆用绳子拴着,跟在后面跑。
马跑得极快,颠簸得厉害。
宫二不会骑马,身子在马背上东摇西晃,根本坐不稳。她只能本能地往后靠,死死贴住后面的肉垫。
王昆宽阔滚烫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后背。
他有力的双臂从她身侧穿过,拉住前面的缰绳,刚好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男人粗重的呼吸和灼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硝烟味,直往宫二的耳朵眼里钻。
关外的风雪刀刮一样冷,宫二的脸却烫得像火烧一样。耳根子红得发滴血,心跳得比马蹄声还快,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从小练武,恪守规矩,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几回。
现在却被一个男人这样紧紧搂在怀里,在荒郊野岭的雪地上狂奔。
这种感觉陌生刺激,又带着一丝让她自己都害怕的沉沦。
……
两人在雪原上狂奔了两个多钟头。
天彻底黑了。
白毛风刮了起来,夹着冰碴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能见度不到五米,马也累得直喘粗气,走不动了。
“不能走了,找地方宿营。”
王昆勒住马缰。他四下看了看,找了个背风的松树林,翻身下马,顺手把宫二也抱了下来。
宫二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只能靠在树干上喘息。
等她回过神来,王昆已经在雪地上清出了一块空地。
只见他手一挥,雪地上凭空出现了一顶厚实的军用防风帐篷,外加一个煤油取暖炉、两张行军床,还有几瓶烈酒。
宫二看着这一幕,连问都懒得问了。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男人就算是个妖怪,她也认了。
两人钻进帐篷。王昆点起煤油炉,帐篷里的温度很快升了上来。
王昆拧开一瓶伏特加,灌了两口,递给宫二。
“喝点,暖暖身子。”
宫二没接。她走到角落,就着融化的雪水,洗掉了脸上伪装的锅底灰。
污垢褪去,露出了她原本清丽绝伦的容貌。皮肤白皙如雪,眉眼如画,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傲的英气。在橘黄色的炉火映照下,美得惊心动魄。
她转过身,看着盘腿坐在行军床上的王昆。
孤男寡女,身处荒野。帐篷里的气氛,渐渐变了味。
王昆也没说话。他拿着酒瓶,目光灼灼地盯着宫二。那眼神,没有丝毫掩饰,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饿狼,充满了原始的占有欲。
宫二没有躲闪。
她想起在奉天城外,他替她挡下的那一枪;想起他一把火烧了马三的武馆,替她报了杀父之仇;想起这几天在风雪中的生死相随。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双拿惯了刀剑、杀人不眨眼的手,此刻微微有些发抖。她缓缓抬起手,摸向了那件厚重棉袄的盘扣。
一颗。两颗。
棉袄滑落。接着是里面的粗布夹袄。
“马三你帮我杀了。我宫若梅说话算话。”
宫二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但她的语气,却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她走到王昆面前,直视着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我这条命,我这个人,从今往后是你的了。”
王昆咧嘴笑了,他随手扔掉酒瓶。
“老子救你,可不是为了听你说谢谢的。”
他长臂一伸,一把抓住宫二的纤腰,猛地将她拽进怀里,重重地压在行军床上。
宫二惊呼一声,本能地想要挣扎,却被王昆霸道地吻住了双唇。
帐篷外,狂风呼啸,大雪纷飞,仿佛要吞噬一切。
帐篷内,炉火摇曳,春光旖旎。
……
云收雨歇。宫二像只慵懒的猫,依偎在王昆宽阔的胸膛上。
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褪去了往日清冷的英气,多了一份独属于女人的娇媚。
听着男人强有力的心跳,宫二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好奇。
“你……你那手凭空变东西、把几千斤铁门变没的本事,到底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王昆。
“别拿什么障眼法糊弄我。我宫家也是武林世家,我爹见多识广,也从没听说过哪门哪派有这种神仙手段。”
王昆叼着根烟,手指在宫二光滑的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
“真想知道?”王昆吐了口烟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嗯。”宫二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看在你今晚表现不错的份上,告诉你也无妨。”
王昆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其实这是茅山失传已久的法术——五鬼搬运诀。”
“五鬼搬运?”宫二一愣。
她倒也听过那些街头说书的讲过这类志怪故事,但一直当成神话听。
可如今亲眼所见,由不得她不信。
“对。”王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老子早年间在深山老林里,遇到个快咽气的牛鼻子老道,传了这手绝活。
能役使五方小鬼,搬运万物。”
宫二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虽然是武林宗师,但在这种超自然的力量面前,认知还是受到了局限。
“那……”宫二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渴望,“我能学吗?”
武痴的本性还是暴露了。如果能学会这等神仙手段,那还练什么八卦掌啊。
王昆强忍着笑,装模作样地伸手在宫二的脊背和肩膀上捏了捏,像个算命瞎子在摸骨。
“啧啧……”王昆摇了摇头,一脸惋惜。
“不行啊。你这骨架子,练武是块好料,但练法术没那慧根。
五鬼搬运讲究先天灵根,你学不来,强练容易走火入魔。”
宫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释然了。这种神仙手段,本来就不是凡人能奢望的。
不过她脑子转得飞快,紧接着又脱口而出问了一句:“那……那我们的孩子呢?他身上流着你的血,以后能学吗?”
话一出口,宫二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
自己这是怎么了?刚才还端着宫家二小姐的架子,这会儿怎么连生孩子的事都盘算上了?
王昆看着她这副羞窘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怎么着?这刚入洞房,宫二小姐就想着给我王家开枝散叶了?”
王昆捏了捏她的脸蛋,“真不愧是我王昆的女人,觉悟够高的!”
宫二羞愤欲绝,举起粉拳在王昆胸口捶了一下:“你少得意!
我……我就是随口一问!”
“行行行,随口一问。”
王昆笑着握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揽入怀里敷衍道。
“等以后生下来,我亲自给他摸摸骨。要是带灵根,老子亲自教他五鬼搬运。”
宫二靠在他怀里,听着外头的风雪声,心里没来由地一阵踏实。
沉默了一会儿,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想我宫若梅练武二十载,发誓要将宫家六十四手发扬光大。
如今嫁给了你,这以后相夫教子的,这一身功夫怕是要荒废了。”
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不甘。
王昆摸了摸她的头发,满不在乎地说:“荒废个屁。等回了天牛庙,我给你盖个大武馆,让你接着开馆授徒,当你的宫大馆主。”
宫二却摇了摇头:“算了。既然嫁了人,再抛头露面和一帮大老爷们打打杀杀的惹人闲话,也丢你的脸。”
她骨子里还是传统的。
以前是没遇到能降住她的男人,现在心有了归属,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也就淡了。
“谁敢嚼我王昆女人的舌根?老子撕了他的嘴!”
王昆霸气地哼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既然不想教外人,那就从家里人开始教呗。”
“家里人?”宫二一愣。
“是啊。”王昆咧嘴一笑。
“老子家里还有好几个姨太太呢。平时一个个娇滴滴的,遇事容易吃亏。
回去了,你负责把她们的身体素质提上来。
不求练成你这宗师水平,至少遇到事儿能自保。顺便以后生了孩子,也全交给你调教打底子。”
宫二听着王昆这理所当然的语气,心里一阵无语。
这男人,还真把她当成王家大院的免费教头了。
不过……教教那几个姨太太?听起来,似乎也挺有意思的。
宫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往王昆怀里缩了缩,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