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
陈阳早早起床,来到人来人往的坊市东街。
他稍稍伪装一番,扛着那把断刃柴刀,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走进了街角那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
店里生意冷清,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
风韵犹存,眼角带着几丝细纹,但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
金三娘。
陈阳走到柜台前,搓了搓手,露出一副谄媚又窘迫的笑。
“掌柜的,打扰了。您这儿还缺个打杂的吗?给口饭吃就行。”
金三娘眼皮都没抬,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拨弄着算盘。
“滚蛋,老娘这里不是善堂。”
陈阳没有生气,更没有急着推销自己。
他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柜台角落里。
那里堆着几个麻袋,上面落满了灰。
陈阳指着麻袋,压低声音说道:“掌柜的,那批土茯苓表面生了黑斑,阴煞入体。您是不是一直没卖掉,砸手里了?”
算盘声停了。
金三娘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眼神变了。
那批土茯苓压了快半年了。
她找了好几个炼丹师看过,都说药性已损,强行炼丹会炸炉,根本不值钱。
这落魄散修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看得出来又怎样?能把它变废为宝不成?”金三娘冷笑。
陈阳挺直了腰杆,眼神瞬间变得清明自信,哪还有半点落魄样。
“在下懂一些简单的丹药炼制。”
“这批药材若是扔了可惜,我可以试着处理一下。”
“如果成功了,卖出的钱我只要一成。如果失败了,我给您白干三个月苦力,绝无怨言。”
零风险,高收益。
金三娘是个生意人,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她没理由拒绝。
她狐疑地盯着陈阳看了半晌,下巴一扬,指向后院。
“炉子在那,别给我把房子炸了。”
陈阳走进后院,深吸了一口气。
药王谷的《玄天五行丹经》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那批土茯苓确实废了,拿来炼丹是不可能的。
但他另辟蹊径。
他用凡火起炉,没有动用真元,纯靠手法控温。
以火逼煞,温水回阳。
这是他在《边荒草木录》里结合医道琢磨出来的土法子。
整整三个时辰。
陈阳满头大汗,灰头土脸。
终于,他把三成彻底坏死的土茯苓残渣剔除,把剩下的提炼成了一小瓶略带腥味的透明液体。
清煞液。
算不上丹药,顶多算个药剂。
金三娘拿着那个小瓷瓶,满脸不信。
陈阳端来一碗被煞气污染的浑浊溪水,滴了一滴清煞液进去。
滋滋两声轻响。
水里的阴煞之气肉眼可见地被中和,溪水变得清澈见底,甚至透出一丝甘甜。
金三娘的眼睛亮了。
在这个煞气无孔不入的坊市,底层散修最缺的就是这种能净化伤口的便宜货。
这一瓶,能卖上大价钱。
“好小子,有两下子!”
金三娘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随手掏出五块亮晶晶的下品灵石拍在桌上。
“这是你的定金,以后这活儿你包了。”
她顿了顿,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透着精明与拉拢。
“你叫什么名字?”
陈阳毫不客气地收起灵石,顺手擦了擦脸上的黑灰,露出一个老实巴交的笑容。
“掌柜的客气了。”
“我姓陈。”
陈阳就这么在回春堂后院住下了。
说是后院,其实就是药铺后头一间巴掌大的杂物间,墙角堆着几口破箩筐,地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房梁上还挂着几道陈年蛛网。
金三娘倚在门框上,丢给他一床旧被褥,丢下一句话:“凑合住,别把老娘的房子点着了,更别把老娘的名声砸了。”
陈阳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花了半炷香的工夫把杂物间收拾出来,又用清煞液兑了水,把墙角的霉味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煞气一并压了下去,这才盘腿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用三株止血草换来的《边荒草木录》。
坊市里煞气重,土里生出来的药材,十株里有八株带着一股阴冷的味道。
寻常驱虫香只能熏走普通虫蚁,碰上煞虫根本没用,煞虫本就是吞煞气长大的东西,你拿烟熏它,它反倒当成加餐。
陈阳却从中看出了一些门道。
清煞液能中和煞气。
若是把它按比例揉进驱虫香的药粉里,让烟气带上几分克制煞虫的东西……
他试了三天。
第一天,比例不对,香条点着就灭,冒出来的全是黑烟。
第二天,火是点着了,烟气却呛得人睁不开眼,熏得他自己连打了三个喷嚏,金三娘隔着墙喊:“你要把老娘熏死啊!”
第三天,陈阳把《玄天五行丹经》里控火提纯的手法,硬生生用在一口凡火铁锅上,这才揉出几根灰扑扑的香条。
香条点着,烟气清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很是好闻。
金三娘坐在柜台后头,斜眼瞅着他:“你这是鼓捣啥呢?”
“驱虫香。”陈阳把香条递过去,“改了一版,您闻闻。”
金三娘接过来,凑到鼻尖嗅了嗅,眉头先是皱起,随即又松开,眼睛慢慢亮了。
那股烟气钻进鼻腔,竟把积在胸口的一点浊气都涤荡干净了,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好闻。”金三娘放下香条,上下打量陈阳,忽然笑了,“明儿挂出去,试试能不能卖。要是能卖,分成照旧。”
……
上架前夜。
陈阳以“散步”为名出了药铺,一路往坊市西侧走去。
西边有片废弃菜园,荒了不知多少年,杂草长到半人高,连坊市里的老人都不愿靠近。
据说前些年闹过煞虫,咬死了几个人,打那以后,再没人敢去那片地。
陈阳蹲在菜园荒地边缘,借着稀疏的月光看了半晌。
地缝里有煞虫活动的痕迹:被啃得只剩根茬的草根,黏糊糊的爬痕,还有几坨发黑的虫粪。
他摸出一包改良过的驱虫香,碾碎了,沿着菜园通向散棚区的那条土路,撒了一条细细的灰线。
然后他退到暗处,蹲了下来,一动不动。
半个时辰。
一条拇指粗的煞虫从地缝里钻出来,通体乌黑发亮,晃头扭身地往前爬。
爬到那条灰白色的药粉线前,它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