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帝国,流萤巷那场荒诞而惊险的糖豆炸弹越狱,如同一颗投入平静金色池塘的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这座永恒之城的每个角落扩散。
而随着涟漪散开的,还有被抛向不同方向的龙侠客团的伙伴们……
洛瑶歌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柔软的、散发着奇异馨香的金色草地上。这草地并非真正的青草长的,而是一种细密的、仿佛纯金拉成的柔软丝绒,铺展在一条幽静小巷的尽头。
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镶嵌着彩色琉璃的金色墙壁,上面描绘着丰收、宴饮、安宁祥和的壁画,但颜色鲜艳得有些虚假。
她撑着坐起,摸了摸腰间,骨埙还在。
“呼!”她略松口气,胸前却波涛汹涌。
“有音乐声!”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帝国特有的那种慵懒舒缓的音乐声。
空气里弥漫着与流萤巷类似的甜腻,但似乎更浓郁,还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金属和淡淡腐败花瓣的气息。
她试图感应与罗生等人的联系,但神识如同陷入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与苏灵儿之间的翠烟门秘法感应也微弱到近乎断绝,只有一丝极其模糊的、代表生命无碍的反馈。
“必须找到其他人,弄清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被空间乱流撕出几道口子的衣裙,将骨埙握在手中,沿着小巷,朝着音乐声传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走去。
巷子尽头连接着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规模比中央广场小许多,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通体由黄金和宝石镶嵌而成的“欢乐女神”雕像,女神张开双臂,表情是帝国标准的、满足的微笑。
广场周围是一些精致的金色店铺,卖着各种华而不实的土豪金奢侈品。稀稀拉拉有几个衣着华丽的居民在漫步,动作缓慢,表情麻木。
洛瑶歌的目光,却被广场一角吸引。
那里聚集着十几个穿着统一白色镶金边长袍、手持各种金色乐器的乐师,正在演奏。
乐曲是帝国常见的、歌颂黄金与安宁的调子——《我爱我的黄金乡》,演奏技巧无可挑剔,音色华丽璀璨,每一个音符都如同精心打磨过的金珠子,圆润、准确,闪闪发光——
但没有一丝情感,没有一丝起伏,没有一丝生命力。
就好像是一架无比精密的黄金音乐盒在自动播放。
更让洛瑶歌在意的是,当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乐师时,胸前的骨埙,竟然极其轻微地、自发地震颤了一下,传来一丝冰凉的悸动。
这悸动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共鸣的悲悯?
仿佛她的埙,感受到了那些华丽音符下,某种被深深掩埋、扭曲、甚至冻结的痛苦与哀伤的回响。
她不动声色地走近一些,装作被音乐吸引的游客。那些乐师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机械地演奏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在那具华丽的皮囊之中。
洛瑶歌闭上眼,将一丝微弱的灵识附着在埙上,尝试去倾听那些金色音符,链接背后更深处的东西。
起初,只有一片金色的、温暖的、令人昏昏欲睡的噪音。
但当她凝神,将绝对音感催发到极致时——
终于“听”见了!
在那华丽、空洞的黄金乐章之下,仿佛隔着厚厚的冰层,隐隐传来无数细碎的压抑、绝望、愤怒、嗔恨的哭泣、嘶吼、呢喃!那是被剥夺了欲望、梦想、痛苦、欢乐,只剩下对黄金麻木满足的灵魂,在永恒寂静中发出的、连他们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无声哀嚎!
这些哀嚎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收集、转化、提纯,变成了维持这金色乐章“辉煌”与“温暖”假象的养料!
而这股收集、转化、提纯的力量……其源头,似乎就隐藏在这座城市的最深处,与那无处不在的“金雨”,与那冰冷的“金律”,同出一源!
那是一种对声音、对情绪、对灵魂进行强制性规范化和彻底榨干的可怕法则!
洛瑶歌猛地睁开眼,脸色微微发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当身心都已疲惫、麻木时,唯有音乐,是灵魂的救赎!”
“可为什么你们的音乐就像灵魂的榨汁机一样?!!”
她终于明白,为何胸前的埙会有那种悲悯的悸动。她的音律之道,追求的是沟通心灵、抒发真情、抚慰灵魂。而这里的“音乐”,却是灵魂的牢笼与榨取工具!
那个隐藏在帝国深处、掌控这一切的黄金魔王,他对力量的理解和运用,竟然如此……精致且残忍!
将痛苦化为赞歌,将绝望妆点成安宁。
她必须把这个发现告诉其他人。
黄金魔王的线索之一,就在这无处不在的、被规训的音乐里。
魔王的力量,渗透在帝国的每一段旋律、每一次心跳、甚至每一次麻木的呼吸之中。
洛瑶歌最后看了一眼那些如同精致人偶般的乐师,转身,悄然没入另一条小巷。
“我需要找到更多线索,找到失散的同伴们把这个重要信息告诉他们。我必须更加小心,不让自己发出的任何不和谐音,避免引起那无处不在的监听者注意……”
小洁是被一阵细微的、带着焦虑的“呜呜”声唤醒的。她发现自己靠坐在一条相对干净的巷子墙角,怀里紧紧抱着昏睡的小洁。火儿焦急地用脑袋拱着她的手,冰蓝的眸子里满是担忧。
“我没事,火儿。” 小洁忍着头痛和全身酸痛,检查了一下小洁。
苏灵儿只是昏迷,呼吸平稳,似乎只是被空间乱流的冲击震晕了,没有明显外伤。
她略微放心,立刻取出随身携带的安神丹药,给灵儿喂下一颗,又给自己服用了调理气血的药剂。
环顾四周,这条巷子异常安静,与之前见过的帝国街道不同,这里几乎没有行人,两旁的建筑也更加高大、森严,风格更加简洁冰冷,空气中那股甜腻香气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消毒水混合着淡淡血腥与草药的古怪气味,并不好闻。
“这里……好像是医馆耶!” 小洁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她轻轻摇醒灵儿。
“唔……小洁?”灵儿揉着眼睛醒来,看到小洁,立刻扑到她怀里,“我们这是在哪里?罗哥他们呢?”
“我们走散了。但别怕,先弄清楚我们在哪。” 小洁安抚着她,目光警惕地扫视巷口。
就在这时,巷子深处,一扇没有任何标识的、厚重的暗金色金属门,无声地滑开。两个穿着白色镶金边罩袍、戴着金色鸟嘴面具的身影,推着一辆覆盖着白布、下面隐约露出人形轮廓的金色推车,从门内走出。
白布上,沾染着几处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污迹。
那刺鼻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正是从门内和推车上传来。
推车经过苏灵儿和小洁藏身的角落时,一阵微风掀起了白布一角。苏灵儿的目光锐利,瞬间捕捉到,那白布下露出的,赫然是一条肤色异常苍白、布满了细密金色纹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指尖已经呈现半透明金色的——人类的手臂!
而且,那手臂的形态,看起来像是个孩子!
小洁的心猛地一沉!灵儿也吓得捂住了嘴,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那两个“鸟嘴医生”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她们俩,推着车,迈着标准而僵硬的步伐,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很快消失在拐角。那扇暗金门再次无声关闭。
“你看……那是什么……” 灵儿声音发颤。
“不知道……但绝不是好事。” 小洁脸色凝重。那金色纹路,那半透明化……难道是被“金雨”或帝国法则侵蚀、同化到后期的样子?
难道,这里不是医馆……而是处理“失败品”或“废弃物”的地方?
她想起之前观察到的,帝国居民对黄金的麻木满足,但眼神空洞。是否有一部分人,无法适应这种“天官赐福”,产生了“排异反应”或“过度同化”,变成了需要被“处理”的“残次品”?!
那些金色纹路,与金律卫铠甲、墙壁血管那样的纹路,似乎同源,却又更加……深入生命本质,带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这恐怕触及了黄金帝国太平盛世的表象下,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面。
也是金魔女和黄金魔王那套“完美秩序”实验下,必然会产生、却又必须被掩盖的“代价”。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灵儿。” 小洁拉起灵儿,快速朝着巷子外、有人气的方向走去。
这个地方太危险,绝不能久留。但刚才看到的景象,必须记下来。这是揭露黄金魔王本质、其力量代价的关键线索。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走出巷口,混入外面相对“正常”的街道人流时,小洁却忽然扯了扯苏灵儿的袖子,小手指向路边一个正在慢悠悠扫地的、穿着破旧但料子不错、也绣着金线的“老乞丐”。
“灵儿,你看那个老爷爷……” 小洁小声说,清澈的大眼睛里倒映着老人麻木的脸。
“他这里,”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空的。但那里,”
她又指了指老人脖子上挂着的一个用红绳系着的、不起眼的暗红色小石头,看起来像一颗普通的劣质宝石。
“是暖的,还有点……伤心。”
苏灵儿一愣,仔细看去。老人眼神空洞,动作缓慢,标准的帝国居民模样。但他脖子上那颗不起眼的暗红石头,在周围一片金色的环境中,确实显得格格不入。
更让苏灵儿惊讶的是,当她尝试用翠烟门的灵识秘法去感知时,竟从那石头上,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温暖、悲伤、又带着某种守护执念的灵魂残响!与帝国那冰冷、同化的法则气息截然不同!
这石头……难道是老人被“净化”、“同化”前,残留的、关于某个重要之人或事的记忆与情感的寄托物?是抵抗完全“金化”的最后锚点?
金雨和黄金法则能侵蚀肉体、同化灵力、磨灭显意识,但某些扎根于灵魂最深处的情感与执念,或许能以这种极其隐秘的方式,残存下来?
“小洁,你……能感觉到?” 苏灵儿惊讶地看着小洁。这孩子似乎有种奇特的、感知纯粹情感与灵魂本质的天赋。
小洁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很清楚,就是觉得……那块小石头,和这里其他东西都不一样。它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等什么。”
苏灵儿心中震动。这或许又是一个突破口!帝国居民并非完全变成了黄金傀儡,在最深处,或许还残存着未被磨灭的人性与情感碎片,只是被强大的法则压制、掩埋了。如果能找到方法唤醒或连接这些碎片……
她深深看了一眼那个麻木扫地、对脖颈上那颗异端似的石头毫无觉察的老人,拉着小洁,快步融入了外面慵懒的人流。
心中却已记下这个发现。
黄金魔王的法则,并非无懈可击。在金色的荒漠下,或许还埋藏着未曾完全熄灭的、人性的余烬……
小杜子是被一阵甜腻温软的脂粉香气,和若有若无的、撩人心弦的丝竹声弄醒的。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巨大、柔软、铺着绣金丝绒、挂着轻纱幔帐的奢华床榻上。身上盖着轻暖的锦被,触手滑腻。
头痛欲裂,浑身酸软,但两条胳膊两条腿,大头小头都还在,并无大碍。
“这是…把我…干哪儿了?” 他茫然地坐起,揉了揉眼睛。
幔帐被一只柔若无骨、指甲涂着淡金色蔻丹的纤手轻轻掀开。一张宜喜宜嗔、眉眼含春、妆容精致的俏脸探了进来,看到他醒来,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哎呀,公子您可算醒啦!可担心死奴家了!”
声音酥软入骨,带着帝国女子特有的傲娇、慵懒腔调,却又多了几分勾人的媚意。
小杜子一个激灵,残留的警惕让他瞬间清醒几分,下意识去摸胯下的匕首。
“呼~你丫的还在。”
两颗乌溜溜的眼睛又飞速打量四周。
房间极大,陈设极尽奢华,金器玉器随处可见,熏香袅袅,温度宜人。透过半开的窗,能看到外面华灯初上,一片金光璀璨的夜景,隐约还能听到楼下传来的笑语和丝竹声。
再看这布置,这气氛,这姑娘的打扮和语气……
“怡、怡红院?!” 小杜子脱口而出,脸瞬间涨得通红。
“公子说笑啦,咱们这儿叫‘鎏金阁’,是帝国最高档的消遣去处。” 那花魁掩嘴轻笑,眼波流转,“您昨日昏倒在后巷,是咱们阁里的妈妈见您气度不凡,不似寻常流浪汉,特命人将您抬进来安置的。您都睡了一天一夜啦,可把奴家……和姐妹们,惦记坏了。”
说着,又有几名衣着清凉、容貌姣好、姿态各异的女子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香茗、精致的点心、还有干净的新衣,围在床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嘘寒问暖。
小杜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在夜明宫对着司徒美莹那张冰块脸和一群凶悍女侠久了,乍一陷入这温柔乡,只觉得脑袋发晕,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我那些同伴呢?你们看到没有?一个冷冰冰的女侠,一个总爱说教的书呆子,一个会吹埙的,一个拿双剑的,一个总不说话像影子似的,还有个玩机关的姑娘,一个会治病的大夫,还有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不输于我的少侠……” 他结结巴巴地问。
几位女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未曾见到呢。昨日只发现了公子一人。许是不小心走散了吧?咱们这帝国大得很,一时走散也是常事。公子不如先在咱们这儿安心住下,将养身子,奴家们可以帮您留意打听着。”
最初那女子柔声道,端起香茗,亲自送到小杜子嘴边,“来,公子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这是上好的‘金丝玉露’,外面可喝不到呢。”
小杜子晕乎乎地就着美人的手喝了口茶,清香甘醇,一股暖流下肚,四肢百骸都舒坦了。
马上又有小美人递上点心,是做成金鱼、元宝形状的精致小糕,入口即化,香甜不腻。
“公子衣衫也破了,让奴家伺候您更衣吧?” 另一名女子拿起那套崭新的、用料考究的金色长袍,就要上前。
“别!我自己来!自己来!” 小杜子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惹得众女娇笑连连。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那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新衣,浑身不自在。心里惦记着同伴,可看着眼前这锦绣堆、温柔乡,又觉得……好像暂时安全了?而且,有吃有喝有漂亮姐姐照顾,还能顺便打听消息……
“那个……打听消息,还有住下,要、要多少钱?” 小杜子摸着怀里干瘪不少的钱袋,有些心虚地问。他可还记得黄金帝国那离谱的物价。
“公子说哪里话。” 那为首的女子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您是咱们阁的贵客,妈妈吩咐了要好生照料。这些用度,阁里还负担得起。只要公子开心,多来咱们鎏金阁捧捧场便是了。”
“不要钱?还有这等好事?”小杜子将信将疑,但看这些女子笑语盈盈,不似作伪,而且这鎏金阁看起来确实豪奢无比,或许真不在乎这点花费?
或者,是看我气度不凡,觊觎我的美色?
“那……就多谢姑娘,多谢妈妈了。” 小杜子干巴巴地道谢,心里那点警惕,在香茶、美点、温言软语和不要钱的诱惑下,不知不觉又松懈了几分。
鎏金阁华灯高照,丝竹悦耳,花香怡人,女人香更怡人,越夜越美丽……
小杜子被众女环绕,吃着前所未见的珍馐美味,喝着不知名的琼浆玉液,听着软语小曲,看着翩跹舞蹈,渐渐有些熏熏然。
同伴的安危、帝国的诡异、肩上的重任,似乎都在这片金色的温柔中,暂时远去了。
他只记得,最后被扶回那间奢华的卧房时,窗外是永恒的金色夜景,耳边是美人娇柔的“公子好梦”,鼻尖是甜腻的暖香,然后,便沉沉睡去。
在陷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他迷迷糊糊地想:
“小罗,各位姐妹……对不住啊,不是我小杜子不够义气,实在是……这糖衣炮弹,它太香了啊……”
“等我……等我打探清楚了消息,吃够了本……就、就去找你们……”
“公子~你讨厌~”床上被他左搂右抱的姑娘,被他手一掐那蜂腰细柳风流穴,忍不住娇嗔起来。
呼吸,渐趋平稳。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满足的、傻笑般的弧度。
而在鎏金阁的最顶层,一间没有任何窗户、只有冰冷金色墙壁的密室中。那位白日里对小杜子温柔款款的花魁,此刻正垂手肃立,脸上再无半分媚意,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面前,一面光滑的金色墙壁上,正显示着小杜子在卧房中酣睡的清晰画面。
墙壁旁,一个穿着暗金色长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声音非男非女、冰冷机械的身影,缓缓开口:
“目标已深度沉眠,精神防线最低。开始执行‘黄粱一梦’植入程序。强化其对鎏金阁与黄金帝国美好生活的依赖与认同。同步,抽取其潜意识中关于同伴、‘钥匙’、‘外来者’相关信息。传输至总部数据库,进行分析归档。”
“是。” 花魁机械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暗金光芒。
墙壁上,小杜子酣睡的脸上,那满足的笑意似乎更加深了一些。只是那笑容的深处,是否有一丝被精心编织的、金色的木然,正悄然滋生?
黄金帝国的夜,温柔而漫长。
但同一片天空下,见的却是不同的风景。
散落各处的探索者们在黑暗与诡异中寻找着微光,而有人,却在黄金与美人的美梦中,一点点沉向更深的、温柔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