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群臣很快就为另外一件事而困惑了。
按规矩,此刻该百官应该在相国的带领下山呼万岁,行跪拜大礼。
可何进坐在席上,只是微微拱了拱手。
他们又急忙去看大将军何方,何方同样面无表情的端坐着,微微拱手。
殿下百官你看我我看你,目光扫来扫去。
他们看向负责宫殿礼仪的谒者,却都发现这帮谒者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于是最终也都只是躬身拱手,草草行了礼。
当然后面何进和何方不在,某个官员依旧这般行礼,就因为走路先迈左脚被下了诏狱。
“相国,”
刘辩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亮,落在安静的殿中,“今日召众卿前来,所为何事?”
闻声,众人这才明白,今天的朝会是何进召集的。
自然有人腹诽,相国你召开朝会在相国府就是,搞到南宫来做什么?
彰显你的威望和能耐吗?
好吧,你赢了!
太后是你的妹妹。
皇帝是你的亲外甥。
执掌天下军马是你的从子。
何进站起身,捧着象牙朝笏,朗声开口:“启禀陛下,今日请诸位前来,有两件大事,要启禀陛下,昭告百官。
第一件,昨夜南宫生乱。
原军侯种辑勾结内侍黄门余孽,私藏兵甲,伏于夹道,谋刺大将军。
事败,种辑被宿卫格杀当场。
卫尉张璋闻警,即刻率麾下卫士驰援平乱,力战身死。
所幸大将军无恙,宫禁已安。
首恶既诛,余党便不再深究,免得惊扰宫闱,动摇人心。”
这话一出,殿中 “轰” 的一声,像滚油里泼了瓢冷水,彻底炸开了。
最先炸的是中层官员和太学博士们。
卫尉居然战死了?!
那可是九卿之一,掌宫门卫屯兵的堂堂朝廷重臣,居然死在一场前军侯发动的刺杀里?
这怎么可能!!
便是在后世,卫尉属于副国级了......
“种辑?他不过是个军侯,怎么敢在南宫行刺?”
“他哪来的人手?卫尉掌宫中卫士,居然会战死?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昨夜我就听见南边有兵刃声,还以为是巡夜的…… 没想到闹出这么大事!”
议论声越来越大,一波盖过一波。
不少人下意识地看向种拂,眼里带着几分同情,也带着几分避之不及的疏远,从子坐实了谋逆主谋。
这光禄大夫怕是做到头了。
记得以前,就是种辑刺杀何方导致河南尹下台,司隶校尉申饬,三公九卿劝说。
这下好了,追讨了这么多年,居然逃回了皇宫继续刺杀大将军。
此人也是真的韧性啊!
而前排的三公们,却只是眉梢微微一动。
太尉马日磾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朝笏边缘。
张璋是何进的嫡系心腹,怎么可能被一个小军侯杀了?
说是力战身死,倒不如说是给了个体面的死法。
看来,相国虽然和大将军情谊依旧,但下面的人却是忍不住动手了。
司徒王谦与司空周忠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
肯定是何家父子做了交易。
儿子遇刺,老子交人;
把锅全扣在种辑头上,给张璋留个忠臣的名声。
既保全了何进的脸面,也把大事化小,免得深究下去扯出更多人。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 两人心里早有了答案。
何进皱了皱眉,轻轻咳嗽一声。
殿中瞬间又静了下来。
便在此时,光禄大夫种拂越众而出。
摘下梁冠,躬身拜伏,声音都带着点哑:“臣族子种辑,谋逆犯上,罪该万死。
臣身为族长,有失教之罪,请陛下治罪。”
他刚跪下,司隶校尉王匡也出列,同样免冠躬身,声音沉重:“臣掌京师监察。
宫禁之中竟生谋逆大案,臣失察之罪,万死难辞。”
两人一跪,众人目光又落在了虎贲中郎将曹操身上。
曹操略一沉吟,也越众而出,免冠拱手,动作干脆利落:“臣掌虎贲宿卫,宫掖生乱,臣难辞其咎,请陛下治罪。”
他心里明镜一般。
什么谋逆、什么战死,都是台面话。
本质就是何家父子借着这事,要把宫禁宿卫的人全换成何方的人。
相国何进看来是要全面隐退了。
只是这件事情背后的推手是不是某人。
如是想着,他还看了袁绍一眼。
袁绍:“......”
汝看我作甚,好像但凡有点阴谋都是我出手,这事真不是我干的。
曹操微微一笑。
三人跪在丹陛之下,殿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何进,等着这位相国的决断。
何进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此事大将军已与我议定。
谋逆首恶已死,余党不必深究。
光禄大夫种拂,申饬在家,闭门思过三月,不得过问外事。
司隶校尉王匡、虎贲中郎将曹操,暂且免职,为大夫,听候圣命。
张璋为国捐躯,追封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厚葬,荫一子为郎。”
这话一出,不少人愣了愣。
还真就只办种辑一个?
张璋不仅没追责,还追封了?!
有人脑子转得慢,还在那儿嘀咕:“这…… 卫尉死得也冤,种辑也太胆大包天了……”
旁边立马有人拽了拽他袖子,压低声音:“少说两句。”
那人愣了愣,抬头看见前排三公面无表情的样子,心里猛地一突,赶紧闭上了嘴。
种拂重重叩首,额头都磕红了:“臣谢相国、大将军宽恩!”
王匡也跟着拜谢,声音里带着几分侥幸。
曹操磕了个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嘴角还带着点淡淡的笑。
果然,和他想的一模一样。
何进朝尚书令严干递了个眼色。
尚书严干令连忙捧着一卷帛书出列,展开诏书,高声宣读:
“制曰:
卫尉阙,以执金吾周晖为卫尉,掌南宫卫士、诸宫掖门屯兵,总领宫禁宿卫;
执金吾阙,以校尉吴懿为执金吾,掌京师巡察、徼循禁卫,督雒阳十二城门;
虎贲中郎将阙,以校尉许褚为虎贲中郎将,掌虎贲骑宿卫,侍从左右;
司隶校尉阙,以征南将军徐荣为司隶校尉,掌京师察举、百官监纠,领司隶十二州。
钦此。”
诏书念完,殿中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百官都懵了。
过了好一会儿,殿中才又响起极低的议论声。
像潮水退下去之后,又慢慢涨上来。
到这会儿,就算是再迟钝的人,也回过味来了。
卫尉掌宫门屯兵,执金吾掌京师巡察,虎贲中郎将掌宫中近卫骑兵,司隶校尉掌百官监察。
这四个位置,全是雒阳城里最要紧的兵权与监察权,是扼住京城咽喉的要害。
张璋 “战死” 了,王匡、曹操 “免职” 了,补上的全是大将军何方的人。
周晖是何方的狗腿子,当初为了何方,连父亲周忠都敢对抗。
至于吴懿、许褚、徐荣。
哪个不是大将军阵前一手带出来的嫡系武将?
等于一夜之间,从宫门到京城,从宿卫到监察,所有要紧的位置,全换成了大将军的人。
算到最后,相国何进手里,就剩个河南尹和城门校尉。
偏偏那河南尹郑达素来和何方走得近。
至于城门校尉吴匡,现在要受侄子吴懿督察。
实际上也是收了兵权。
什么种辑谋逆,什么张璋战死…… 原来都是幌子。
借着一场刺杀,把宫禁兵权彻底归到大将军何方手上。
不少人心中暗道可惜。
他们可是还盼着相国何进和大将军何方内讧,如此他们才好从中取利。
结果两人不知道怎么合计的,正当壮年的相国,就要全面隐退。
他信得过何方吗?
毕竟如此一来,可是把刀都递给了何方。
天子都调不动兵马。
这会可是真的“无上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