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烛火摇曳。
“眼下关城旦夕可破,张燕也带着主力往上艾县来了。
军事上面的事情,我自己来搞定。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核心就两件。”
何方的指尖顺着舆图划过黑山各部的屯寨,“第一,大军破关之后,你带着随行的太平道士,跟着先锋军走,沿途但凡遇到黑山的太平道信众、被裹挟的流民百姓,你亲自出面安抚。
告诉他们,朝廷已经下旨赦免太平道,只要放下兵器、归顺并州,既往不咎,还能按人头分田,免三年赋税,不用再躲在山里啃树皮、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按照我之前的宣传,现在你可是百万信众心里的角女神。
你说一句话,比我十万大军都管用。
张燕能聚拢这么多人,其实也是靠的太平道名头。”
张宁立在一旁,素白道袍垂落,衬得她身姿清绝。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轻轻捻着道袍的边角,静静听着。
“第二件,”何方的指尖落在了黑山各渠帅的山寨标注上,“你以角女神的名义,给青牛角、左髭丈八、黄龙这些渠帅各传一封信。
告诉他们,跟着张燕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开寨归顺,不仅能保全性命和部众,有功者,我还能表奏朝廷,给他们封个正经官职,不用再做人人喊打的黑山贼。
张燕现在已经众叛亲离,这些人心里本就打着算盘,你这封信,就是给他们吃的一颗定心丸。
按照我之前的谋划,肯定是要一个个打过去的,只是那样,不知道会死多少百姓。”
张宁抬眼看向何方,开口问道:“君侯事事都替百姓、替这些流民想得这么周全。
这么一心为百姓,我怎么就不相信呢?”
何方顿时语塞,一脸无语地看着她:“我费了这么大劲,又是翻案又是安民,不是为了百姓,难道是闲的?”
“君侯的理想,难道就是当这大汉的忠臣,替朝廷安定天下?”
张宁挑眉反问。
“不是。”
何方摇了摇头,语气认真了几分,“大汉这个体制的设计,是有先天无法自恰的缺陷。
我的理想,是建立一个真正的太平世界。
太平世界里最核心的东西,就是道——也就是规则。
在这套规则之下,无论是升斗小民,世家豪族,甚至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都不得超脱其上。
只有把不受约束的权力关进笼子里,限制住了,这天下才有可能真的太平。
不会再出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惨状。
不会再有百姓活不下去,只能揭竿而起的轮回。”
张宁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道:“我不信你不想当皇帝?”
“皇帝?”
何方嗤笑一声,“这玩意就是个要命的诅咒,你有什么功德于天地之间,有多么强大的躯体,才能承受皇帝这么重的王冠?”
“我不信!”
张宁摇摇头,“我不信你有这么伟大。
这天下的世家、皇帝,哪个不是把权力攥得死死的,君侯竟想把权力限制住?
说出去,怕是全天下的人都要笑你异想天开。”
何方又是一阵无语,索性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那我换个说法。
如果你有机会,能站在可以设计这套规则、这套‘道’的位置上。
去设计一套合理的制度,让这个乱世真正止戈,让这个世界走向文明,走向真正的太平。
这样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为什么不试一试?”
张宁脸上的笑意敛去,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你觉得,你有这个机会?”
“我当然有。”
何方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论格局,我看得透这乱世的终局,看得懂这天下的病根轮回;
论能力,我能定并州,安匈奴,扫平北方乱局;
论背景,我是当朝皇后的亲侄,天子亲封的冠军侯、并州牧;
论势力,我手握十万并州锐士,掌着一州之地,有文臣武将辅佐。
我为什么没有机会?”
“可就算你有机会,也做不到。”
张宁轻轻摇了摇头,“人注定是贪婪的。
君侯现在说要限制权力,可等你真的站到了那个位置,手握天下权柄,还能守住今日的初心吗?
更何况,人从来都比野兽更加凶残,野兽不过是为了饱腹才会厮杀。
可人为了贪欲,能做出比野兽狠百倍千倍的事。
这套所谓的规则,终究是锁不住人心的。”
“这话就错了。”
何方皱了皱眉,反驳道,“人类既然能打败世间所有的动物,做到断层式的领先,就说明人的文明、人的理性,早已超越了野兽的本能。
到了现在,还拿野兽那套弱肉强食的法则来说人,本身就是最落后、最愚蠢的想法。”
“我还是不信。”
张宁干脆地摇了摇头。
何方被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弄得彻底没了脾气,无奈地扶着额头,看着她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小女子不想怎么样,只是想说说自己的看法罢了。”
张宁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看着何方,“反正君侯吩咐的事,我都会照着做。
可难道小女子连问一句、说一句的资格都没有吗?
君侯不是亲口说的,我不是傀儡,你做事很民主,讲究你情我愿吗?
怎么,现在小女子只是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君侯就不耐烦了?”
一句话,把何方噎得死死的,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丽,却句句都往他肺管子上戳的女人,忽然觉得头疼得厉害——这模样,这抬杠的架势,竟和尹姝像了个十成十。
这是,这是欠操啊!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张宁。
两人距离本就极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着柏子香的清冷气息。
能看到她清丽的脸颊上,还带着方才怼赢了他的那点狡黠笑意。
油灯的光影晃了晃。
何方眼中光芒一闪,没等张宁再说什么,忽然探身向前,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脑,低头便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张宁浑身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下一刻,她忽然爆发出骇人的力量,整个人如豹子一般环住何方,回应以更加热烈的吻......
唇齿相融,何方的呼吸也变得灼热起来。
他正要伸手去解张宁的道袍,对方却猛地发力,把他推了出去。
下一刻,张宁自发间取下那根木簪子,抵在咽喉处,冷冷道:“君侯,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