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月隐星稀。
望海城东,废弃码头。
这里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残破的栈桥在墨黑的海水中静静腐朽,几艘沉船的桅杆如骨刺般斜指夜空。
海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怪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与铁锈混合的霉味,灵气稀薄而混乱,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滞涩感。
韩立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深蓝水靠,脸上覆着一张粗陋的鱼皮面具,气息收敛至筑基初期,如同一个最底层的、试图在鬼市碰运气的落魄散修。
他独自前来,将荣荣留在客栈,并严令她开启所有阵法,非他亲自返回绝不开门。
他隐在一堵半塌的矮墙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码头各处。
按照柳玄风所言,子时后,会有“戴斗笠、持三叉戟标记的摆渡人”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除了风声和海浪拍打残骸的声音,四周死寂。
就在韩立怀疑信息是否有误,或情况有变时——
“哗啦……”
极其轻微的水声,从一处被阴影完全笼罩的破损船坞方向传来。
一个身影,如同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船坞边缘。
那是一个身形佝偻、披着破烂蓑衣、头戴宽大竹编斗笠的老者。
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下颌花白杂乱的胡须。
他手中并无船桨,却拄着一根弯曲的、顶端镶嵌着一小块暗沉三叉戟状铁片的木杖。
杖尖偶尔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笃”声,与风声海浪格格不入。
老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早已与废墟融为一体的石像。
韩立没有立刻上前,耐心等待。
果然,片刻后,从另外两个方向的阴影中,陆续又走出两人。
一人裹着黑色斗篷,气息阴冷;另一人则是个矮胖汉子,脸上戴着个滑稽的猪头面具。
两人都看到了老者,微微停顿,便各自默默走向老者,然后……如同排队般,间隔数丈站定,同样沉默。
这是在等“凑够人数”?还是某种默契?
韩立不再犹豫,从矮墙后走出,学着那三人的样子,走到队伍末尾站定,目光低垂,不与任何人产生视线接触。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再无人来。
那斗笠老者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身,面向漆黑的海面,手中那根镶嵌三叉戟铁片的木杖抬起,对着虚空,轻轻一点。
无声无息,前方的海面与空气,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扭曲光线的涟漪。
涟漪中心,雾气凭空而生,迅速弥漫,将老者身前数丈范围笼罩。
老者迈步,走入浓雾。
黑袍人与猪头面具紧随其后。
韩立深吸一口气,混沌真童悄然运转,眼底灰白微光一闪,将那雾气中流转的阵法纹路瞬间解析大半——是一种结合了幻象、空间扰乱与警戒的复合阵法,并不算特别高深,但胜在隐蔽与多变。
他记下几个关键的能量节点,学着前面人的步伐频率,一步踏入了雾中。
眼前景象骤变。
雾气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浓郁,五感在这里受到极大限制,神识探出不过丈许便如陷泥沼。
只能模糊看到前方老者佝偻的背影和那根木杖顶端三叉戟铁片散发出的、指引方向的微弱幽光。
脚下不再是实地,而是微微晃动的触感,仿佛踩在船舷上,却听不见水声。
一行人沉默地在雾中穿行,方向莫辨。
韩立默默计算着步数和时间,同时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之气附着在鞋底,留下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气息路标”,以防万一。
大约走了一盏茶功夫,前方雾气忽然稀薄。
眼前豁然开朗。
并非回到了码头,也不是想象中的地下洞窟,而是一片……悬浮于漆黑海面之上的奇异空间!
脚下是坚实的、不知何种材料构成的暗色平台,延伸向远处。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深邃的、缓慢旋转的混沌色光晕,投下朦胧不清的光线。
空气中灵气浓度陡然回升,却驳杂混乱,夹杂着海腥、药味、金属锈蚀、甚至淡淡血腥气。
平台之上,建筑杂乱无章地矗立着。
有仙家风格的精致楼阁,灯火通明;有蛮荒气息的兽皮帐篷,篝火跳跃;甚至有几艘明显破损、却依旧散发强大灵力波动的巨大“星舟”残骸,被改造成了店铺,船身上闪烁着各种奇异的符文广告。
人影幢幢,比之外面的码头废墟多了何止百倍!
但所有人都默契地遮掩着形貌,或用面具,或用斗篷,或直接以法术扭曲面容身形。
交谈声压得极低,如同蜂群嗡鸣,各种口音混杂。
交易就在摊位前、阴影中进行,灵石、材料、丹药、玉简,甚至一些形态诡异、气息不祥的“活物”被快速交换。
这里就是“幻雾坊市”,望海城阴影下的鬼市!
那斗笠老者将四人带到平台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便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沙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三百下品仙晶,只带路,不问事。要回程,两个时辰后,原处等。”
黑袍人和猪头面具似乎熟门熟路,各自丢出一个装满灵石的袋子。
韩立也依样画葫芦,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三百下品仙晶递上。
老者看也不看,收下灵石,便拄着木杖,缓缓走向雾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
三人互不理睬,瞬间散入熙攘的鬼市人群。
韩立定了定神,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在原地站了片刻,快速观察。
坊市大致分为几个区域:靠近入口处多是些零散摊位,出售的东西也相对普通;越往里,建筑越“豪华”,气息也越强,显然对应着更“高端”或更“危险”的交易。
一些关键路口,隐约能感觉到隐晦而强大的神识扫过,维持着坊市基本的秩序——或者说,确保交易“公平”地进行,不至于演变成大规模劫杀。
“先办正事。”
韩立压低斗篷帽檐,朝着记忆中标示着“材料交易区”的方向走去。
他在几个出售“星尘砂”的摊位前驻足,仔细比较。
这里的星尘砂品质果然比外城正规商铺高出一截,但价格也相应昂贵,且来源不明。
韩立没有急着购买,而是以挑剔的顾客姿态,反复询问产地、纯度、杂质含量,甚至要求摊主用特制的“星光镜”照射观察内部结晶结构。
这番做派,加上他刻意流露出的、对星尘砂药性搭配的“专业见解”,让几个摊主都将他当成了某个炼丹师家族的采购或资深丹师,态度谨慎了许多,报价也实在了些。
最终,他在一个位于中型帐篷内、摊主是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着狰狞海兽面具的修士那里,以略低于市场价的价格,购得了一份约莫五两、纯度极高、内部星光斑点均匀密集的上等星尘砂。
交易时,那海兽面具摊主多看了他两眼,沙哑提醒:“生面孔?莫要多问,莫要久留。”便不再言语。
韩立道谢,收起星尘砂,心中稍定。
主要目标达成,但他并未立刻离开。
“难得来一次,再看看有无其他用得上的东西。”
他装作随意闲逛,实则混沌真童全开,如同最精密的扫描法器,快速掠过两侧摊位上的物品。
大多东西对他无用,或来历不明风险太大。
直到经过一个占地颇大、专门售卖“古器残片、遗迹出土物”的地摊时,一直安静跟在他神识“后台”的荣荣(通过之前悄悄附在他衣角的一缕建木生机保持最低限度联系),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悸动。
“哥!左前方第三个摊位,那块锈得最厉害的罗盘残片……有点特别!我的建木本源……好像对它有一丝微弱的感应,很模糊,像是……‘虚空’的味道?”
荣荣的声音带着不确定的兴奋,通过那缕生机联系直接在他心湖响起。
韩立脚步微顿,目光顺势扫去。
那摊位堆满了各种锈蚀、破损、灵气尽失的古旧物品,摊主是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荣荣所指的,是角落里一块巴掌大小、通体覆盖着厚厚绿锈、几乎看不出原貌的罗盘状金属残片,只有边缘几道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空间波纹状刻痕,在混沌真童的微观视野下,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规整。
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随手翻捡起几件其他残片询问价格,最后才“不经意”地拿起那块锈蚀罗盘,输入一丝微弱法力。
毫无反应,如同死物。
但就在他准备注入一丝混沌之气模拟某种能量波动进行试探时,指尖触及那空间波纹刻痕的瞬间,异变陡生!
不是罗盘残片反应,而是他眉心深处的胎膜晶体,毫无征兆地微微一热!
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穿越了无尽时空的“共鸣感”传来!
这感觉……与当初在下界接触“虚空遗民”造物时的感觉,有五六分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残破?
韩立心头剧震,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皱了皱眉,嫌弃地将罗盘残片放下:“锈成这样,灵气全无,一堆废铁。”
摊主老头抬起眼皮,懒洋洋道:“道友此言差矣,此物乃老夫从一处上古战场遗迹边缘所得,虽灵力尽失,但其材质特殊,锈迹都带着古韵,买回去研究把玩,或有所得。三十块下品仙晶,不二价。”
三十下品仙晶,对一件“废铁”来说是天价,但在这鬼市,又显得平平无奇。
韩立做出犹豫状,又拿起旁边几块更便宜的残片对比,最终“不情不愿”地付了三十仙晶,将罗盘残片收起,嘴里还嘟囔着“亏了亏了”。
离开古器摊,韩立心中却远不如表面平静。
虚空遗民的遗物?
怎么会出现在真仙界的鬼市?
此物与下界归墟教、与真仙界影殿,是否真有某种关联?
他正思忖间,荣荣的感应再次传来,这次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一丝厌恶:“哥!右前方那个挂着‘灵药专卖’破布幌子的帐篷!里面有股气息……很微弱,但让我很不舒服,跟沉渊涧那个菌巢……有点像!”
韩立眼神一凝,顺着荣荣的感应望去。
那是一个很不起眼的灰褐色帐篷,门口幌子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阴寒属性药材,专供丹师”,进出者寥寥。
他略作沉吟,对荣荣传念:“你继续感应,确定方位和强度,不要深入。我过去看看。”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让自己显得更像一个需要特定阴属性药材的炼丹师,朝那帐篷走去。
掀开厚重的、带着防窥探符文的门帘,一股混合着霉味、药味和淡淡阴寒的气息扑面而来。
帐篷内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幽幽的绿色石灯。
柜台后,坐着一个面色阴沉、颧骨高耸的中年妇人,修为在元婴初期,正低头摆弄着几株干枯的“阴魂草”。
见有客来,妇人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扫了韩立一眼,声音干涩:“需要什么?”
韩立目光扫过柜台后面摆放的药材,大多是“寒阴果”、“腐骨花”、“冥苔”之类常见的阴寒属性灵植,品相普通。
他随口报了几样,妇人懒洋洋地取出,放在柜台上。
付钱时,韩立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风,悄无声息地扫过柜台下层——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未摆出的药材。
就在一堆“阴魄草”的根部,一个不起眼的、用某种黑色油纸包裹的小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袋子口没有扎紧,露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阴魄灰烬!
而且,在袋子角落,一个极其细微的、形似芍药花枝的暗红色印记,隐约可见!
“影芍”标记!
与赵坤秘库中账册上记录的接收方代号,一模一样!
果然!这帐篷,就算不是百草盟的核心据点,也绝对是其重要的分销或联络点!
韩立强压心中波动,面色如常地收起药材,转身离开帐篷。
他没有走远,在附近一个售卖符箓的摊位前假装挑选,实则余光牢牢锁定那“灵药帐篷”。
同时,通过那缕建木生机,与荣荣保持联系:“锁定帐篷,感应内部人员气息和能量流动,尤其是……有没有‘暗门’或‘密室’的迹象。”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那中年妇人探头出帐篷看了看,似乎确认无人注意,便快速收拾了一下,关闭帐篷,披上一件带兜帽的灰色斗篷,步履匆匆地朝着坊市更深处、更偏僻的边缘区域走去。
“哥,她动了!往西南角去了!那边能量波动很杂乱,好像没什么摊位!”
荣荣立刻汇报。
“跟上,保持距离。”
韩立传音,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混入人流,远远吊在妇人身后。
妇人很警惕,不时变换路线,绕开人多的地方。
韩立凭借高超的隐匿技巧和混沌真童的预警,始终保持在安全距离外,未被察觉。
最终,妇人来到坊市西南角一片近乎荒废的区域。
这里只有几座孤零零的、看起来早已废弃的破旧石屋,地上散落着建筑垃圾,灵气稀薄混乱。
妇人走到最角落一座石屋前,左右看了看,快速打出几个法诀。
石屋表面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她一步踏入,身影消失,涟漪旋即平复。
“有阵法!而且是相当高明的隐匿和防护阵法!”
韩立停在远处一座石屋的阴影中,混沌真童全力解析,“不是鬼市的公共阵法,是私人布置,手法……与沉渊涧、古药园的风格有相似之处!”
他不敢直接靠近阵法,那极易触发警报。
他示意荣荣通过建木生机,感应石屋周围地面和空气中最细微的能量流动变化。
荣荣集中精神,片刻后传音:“哥……地下!有很微弱的能量管道通向石屋下面!还有……石屋里面,不止一个人!有两个……不,三个气息!其中一个很阴冷,好像……在说什么‘圣殿使者三日后到’、‘青岚之种进度’……”
圣殿使者!
青岚之种进度!
韩立心中一凛。
果然钓到大鱼了!
这石屋,很可能是“影芍”甚至在望海城的一个秘密联络点或指挥所!
他必须听到更多!
小心翼翼地将混沌之气凝聚成最细微的“探针”,模拟着周围混乱灵气的波动频率,缓缓朝着石屋阵法的边缘渗透而去。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危险的操作,一旦被阵法识别或里面的人察觉,立刻就会暴露。
探针如同蜗牛般缓慢前进,一点点穿透最外层的幻象屏障,接近声音可能传出的区域……
就在探针即将触及内层防护,模糊的对话声隐约传来时——
石屋内,那个阴冷气息的主人,似乎突然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朝着韩立隐藏的方向“望”来!
不是神识扫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对“窥探”本身的直觉警兆!
“不好!”
韩立当机立断,瞬间切断所有探针联系,同时捏碎了早已扣在掌心的一枚“乱踪符”!
“噗”的一声轻响,以韩立为中心,方圆数丈内的灵气轨迹和残留气息瞬间被扰乱、扭曲、覆盖上数十种虚假的方向信号!
几乎同时,石屋的门无声打开,一道黑影如电射出,目光冰冷地扫向韩立之前所在的阴影,却只看到一片灵气乱流和空无一物的废墟。
黑影在原地停留数息,神识反复扫荡,最终一无所获,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缓缓退回了石屋。
远处,另一座石屋的房梁阴影中,与建筑几乎融为一体的韩立,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好险!
对方感知竟如此敏锐!
虽然没有听到完整对话,但“圣殿使者三日后到”、“青岚之种进度”这两个关键词,已经价值连城!
他不再停留,借着乱踪符效果的尾声,如同真正的幽灵,迅速远离这片危险区域,朝着坊市出口方向遁去。
两个时辰后,废弃码头,浓雾边缘。
斗笠老者如约出现,将韩立和其他几名同样时辰返回的修士,再次带入迷雾。
当韩立踏出迷雾,回到现实世界的废弃码头,感受到带着咸腥的真实海风时,紧绷的心弦才略微松弛。
回头望去,那片被阵法笼罩的鬼市,依旧隐藏在望海城最深的阴影里,吞吐着欲望与秘密。
“三日……圣殿使者……”
韩立目光幽深,身形融入夜色,朝着听潮居方向快速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