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火振廷把一沓准备好的，要让几内亚统领签字的委托书材料在膝盖上又码了一遍，确认页码顺序没乱，才伸手去够那台刚修好没两天的电话机。
他拨了老周留下的那个号码，等了两声就接通了，听筒里传来老周那副标志性的圆滑腔调：“火少，统领府那边确认了，十点整，他们的人会在门口接你们。”
“谢了老周，回来给你带两罐野生蜂蜜。”火振廷挂了电话，把那沓材料往公文包里一揣，拎起包往外走。
钟跃民靠在弹药箱上没动，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路上小心，谈不拢就回来，别在人家地盘上跟人较劲。”
“你放心，我又不是袁军和周长利那两个莽夫。”火振廷头也没回，人已经出了厂房大门。
一名李维刚手底下的安保将那辆吉普车停在矿区入口的空地上，火振廷走过去的时候，这名安保正蹲在车旁边拿一根铁丝捅轮胎花纹里夹的碎石。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火振廷点了下头：“火少，我带几个人送您过去，顺带把车上的油补满。”
火振廷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拍了拍。安保人员发动车子，另外两名安保带上了便于携带的手枪和手雷坐到了后座。毕竟火振廷他们的身份不一般，所以他们自然要小心。
开车的那名安保把方向盘一打就上了那条通往科纳克里的碎石路。路基还是颠，但比前几天来的时候强了些——李奎勇带着人把几处最大的坑洼填了碎石，至少不用一路用一档慢慢蹭了。
火振廷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脑子里把那几页委托书的要点又想了一遍。这第一条，几内亚政府授权南汉矿业安保公司对宁巴山矿区及周边五公里半径内区域进行治安维护。第二条，安保公司有权对区域内不服从政府管辖的非法武装进行清缴和缴械。第三条，所缴获人员及物资由安保公司按“协助地方建设”的原则进行处置。第四条，处置收益的百分之五以及收缴的枪支弹药上缴给几内亚政府。
他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过了那道铁架桥。桥面是钢板铺的，车轮碾上去哐当哐当响，火振廷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的河水，旱季的水位很低，河床里露出一大片灰白色的鹅卵石，有几个当地黑妇女蹲在河边洗衣服，头也不抬。
当地时间快十点的时候，车到了统领府门口。那个穿西装的年轻秘书已经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了，今天没戴眼镜，换了副金丝边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看着比上次正式不少。火振廷下车跟他握了手，直接问：“贵国统领先生在会客厅？”
“在等您呢，火先生。这边请。”
统领今天换了身深灰色的短袖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几内亚独立纪念章，坐在那张皮质沙发上等着。茶已经泡好了，还是红茶加糖，甜得发腻的那种。火振廷坐下之后没急着喝，先把公文包打开，把那沓材料取出来，双手递过去。
“统领先生，这是我们矿业公司拟的一份协助治安的委托书草案，请您过目。”
统领接过去翻了翻，看得不快，一页一页往下翻。前两条他没什么反应，翻到第三条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火振廷一眼。翻到第四条那个“百分之五”以及所收缴军火的时候，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火振廷看得很清楚。
“火先生，我有个问题。”统领把材料搁在膝盖上，往后靠了靠，“你们打算怎么‘处置’那些被缴械的人？”
“让他们劳动改造。”火振廷说得坦率，没有绕弯子，“矿区周边的几个部落地盘上都有闲散劳力，我们正缺人手。愿意配合的，我们按劳付酬；不愿意配合的，我们缴了械之后按‘协助地方建设’的原则进行一段时间的劳动整训，整训期满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留的放回去。整训期间管吃管住，但没有工钱。”
统领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账。他算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们南汉人做事的思路，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们把什么事都算得很清楚。”统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上，“西方人来，开口就是‘人权’和‘自由’，闭口就是‘民主’和‘法制’。说一大堆好听的话，最后拿走的比谁都多。你们不来这套，你们上来就跟我谈条件、谈分成、谈治安委托，谈完了把条款一条一条列清楚，签字画押，各干各的。说实话，我挺喜欢这种做事方式的。”
火振廷听完这话，靠在沙发里笑了笑，没急着接茬。他知道统领还没说完。
果然，统领放下茶杯之后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们这份委托书签了，就意味着你们以后在宁巴山那边不管做什么，别人都会把账算到我头上。高卢鸡那边已经给我递了三次照会，说你们在科纳克里港搞的那场军事演习‘严重威胁了西非地区的和平稳定’。我扛了三次，事不过三。如果第四次他们再递照会，我也扛不住这个压力。”
火振廷把茶杯端起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统领先生，我理解您的处境。不过我也想让您理解我们的立场。”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清楚：“我们南汉人来几内亚，是来开矿的，是来做生意的，是想让大家跟我们一块儿赚钱的。我们跟高卢鸡人不一样，他们来你们这儿是为了抢资源、搞殖民，我们不是。我们给你们的合同，条款是公开的，税率是固定的，你们该拿的那一份一分都不会少。这是双赢的买卖，我们没打算占谁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