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民站在厂房门口,手里那根烟已经燃到了过滤嘴。
夜风从山谷口灌进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不知名虫子的叫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塞古·迪亚洛,统领府派来的联络官,马桑塔村头人穆萨·迪亚洛的外甥。这个关系本身不算什么铁证,但放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寻常的味道。
“振廷。”他喊了一声。
火振廷从厂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本快散架的笔记本:“怎么了?”
“明天让老周在港口那边找人盯着塞古。不用打草惊蛇,就看他每天跟谁见面、往哪儿打电话、有没有出城的记录。”钟跃民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这个人在咱们身边待着,总得知道他到底在干什么。”
火振廷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那马桑塔村那边呢?穆萨那个老东西上次放话说还要回来,这两天倒是消停了。你觉得他是真消停了还是在憋什么招?”
“以那帮人的脾性,憋招的可能性更大。”钟跃民靠在门框上,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脊线上,“咱们老家有句老话叫做,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穆萨上次来闹了一场,那是试探。现在不来了,说明他正在准备下一步。所以咱们得把眼睛睁大点,别让人家把刀架到脖子上才反应过来。”
火振廷合上本子,转身往通讯室走:“那我今晚给蔡坤蔡部长那边发个电报,让他帮忙把手里的情报资源往塞拉利昂和几内亚边境方向倾斜一下。这里原本是高卢鸡的殖民地,我估摸着高卢鸡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我们顺利的建立势力,开矿。他们肯定得给我们找些麻烦。不过他们应该会顾忌咱们背后的国家,不敢做的过于明目张胆。所以我判断,高卢鸡如果要给马桑塔村送东西,肯定不走科纳克里,太显眼了,大概率走邻国陆路进来。”
“对,往那个方向查。”钟跃民应了一声,也转身进了厂房。
后半夜他躺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通讯室那边有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大概是火振廷在跟港口那边联络。他翻了个身,脑子里还在转着高卢鸡、穆萨、塞古这几个人之间的关系,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钟跃民是被外面的队列口令声吵醒的。袁军时不时故意学的那口东大的东北腔在晨风里格外提神。
钟跃民裹着外套走出去的时候,看见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两排人,正跟着他们通过刘光福的二哥,如今南汉海军中将刘光天的关系,找来的一位转业的海军陆战队中级军官李维刚的口令下训练。
李维刚转业前是南汉的海军陆战队少校,钟跃民他们把他请来担任这一千来号人的主官,以他的专业和能力来说那是绰绰有余。
钟跃民看了一会儿正要去水桶边洗脸,火振廷从另一个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抄报纸,脸色不太好看。
“跃民,蔡部长那边连夜发来的加密电报。”火振廷把纸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情况不太妙。”
钟跃民接过来扫了一眼。蔡坤的情报写得简明扼要:据在塞拉利昂的线人确认,三天前有三辆卡车从弗里敦出发,满载军火,走陆路往几内亚方向移动。货物包括AK系列步枪、轻机枪和火箭筒,接收方是一个叫穆萨·迪亚洛的人,目的地是宁巴山脚下的马桑塔村。车队预计在这两天之内抵达。
钟跃民看完之后,手指在纸边上捏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把电报折好揣进兜里,转身朝训练场方向喊了一声:“军儿!奎勇!长利!都过来!”
袁军收了口令,带着李奎勇和周长利快步走过来。钟跃民把电报内容简要说了一遍,话音刚落,袁军的眼睛就瞪圆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卧槽!三卡车军火?那还等什么?老子这就带人过去把他们那破村子给平了!”袁军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杵,拳头攥得咯吱响,“三卡车军火!步枪轻机枪,还有火箭筒!也就是没有火炮。这他娘的是要跟咱们打一场局部战争啊!等那老黑把枪发下去,咱们那条破铁路还修个屁,天天在路上被人打黑枪吧!”
周长利在旁边也把手里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墩,眼睛瞪得溜圆:“军哥说得对!这帮孙子明摆着是要跟咱们干!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趁他们军火刚到还没发下去,咱们连夜摸过去,一个突突全给他们收拾了!我当年在四九城胡同里跟人茬架的时候就知道一个理儿——对方抄家伙的时候你不动手,等对方家伙亮出来了你就得挨打!”
袁军一拍大腿:“长利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跃民,你给我两个连,我保证天亮之前把马桑塔村给你平了!男的杀光,女的——女的也杀光!省得留后患!”
钟跃民没吭声,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两人表演。李奎勇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介于“你们俩是不是疯了”和“我是不是该劝两句”之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到底是在东大胡同里长大的,虽然也见过打架斗殴,但张口就要把一个村子几千号人全灭了的场面,他还真没经历过。
其实袁军和周长利也没见过,只是他俩或许就是天生的暴力分子,到了非洲的这段时间,有事儿没事儿就去打两枪,彻底把他们身体里的暴力因子都给激发出来了。
火振廷听见袁军最后那句话,皱起了眉头。他手里端着搪瓷杯,杯子里是刚泡好的热茶,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铅笔和笔记本。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袁军一眼,又看了看周长利,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开口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跟两个不懂事的小学生讲话。
“你们两个,先坐下。”
袁军和周长利对视了一眼,不太情愿地坐到了旁边的弹药箱上。
“灭什么灭?”火振廷把搪瓷杯搁在台阶上,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怎么能这么暴力和蛮横呢?咱们是什么人?咱们是南汉来的正经商人,是来几内亚开矿修路搞经济建设的。你们张口闭口就是‘平了人家村子’‘一个突突全收拾了’,这像话吗?传出去别人怎么看咱们南汉?怎么看咱们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