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已经到了时间,德公便转身朝主殿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握着那卷纸的手指稳定而有力。他走上主殿门前的台阶,在正门前站定,面对广场上正在陆续落座的来宾和各界代表,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带着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才有的沉稳:华族五国代表、各国来宾、各位同胞。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为华族英杰庙落成公祭大典。此庙供奉我华族自炎黄以降,数千年来之先贤英烈,凡有功于民族者,皆在此受后世子孙香火祭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整齐排列的面孔,然后继续:今日之公祭,非为一国之私,乃为告慰先人、激励后人。愿我华族子孙,不忘来路,不惧前程。
他说完这一段,微微侧身,朝主殿正门方向做了个的手势。
钟铭、东大的那位、南周的、罗勇以及陈江河五人并排沿着主殿门前的台阶一步步走上去,步伐节奏不一,但每一步都踩得非常沉稳。广场上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主殿正门敞开着,香案已经提前布置好了。深色实木的长案摆在正中央,上面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布面上放着五盏铜质香炉,每盏香炉旁边都搁着一束尚未点燃的线香。香案后方的墙壁的最上方,悬挂着由多幅巨大的、华族历朝历代的地图。地图下方,是华族三祖并立的巨大雕像,而雕像的前方则是依次排开的如五帝、夏禹、商汤等人的排位。
其实这些人本身在英杰庙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大殿,但在这个主殿里,在华族三祖这里,也只能是以牌位来替代了。
殿内光线明亮但不刺眼,两侧的灯架上的烛火已经点燃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深色的木结构之间蔓延开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气味,混着木材和旧纸特有的那种沉静的气息。
德公在香案侧面站定,把那卷祭文展开,平放在桌面上。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像是要确认纸面平整,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那排牌位上,沉默了两三秒,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又像是在等整个大殿彻底安静下来。
钟铭站在香案正前方的位置,东大的站在他右手边,再右边则是南周的,而罗勇和陈江河分别站在最外两侧的位置。五个人站成一个并排的队列,朝向香案,姿态庄重。
德公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在殿外时低了几分,但依然清晰可闻,像是在跟那排牌位说话,又像是在替在场所有人念一段共同的记忆。
维公元一九六七年七月七日,华族五国代表,谨以鲜花清酒,恭祭我华族三祖及历代先贤英烈。呜呼!自炎黄之世,吾族肇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尧舜禅让,三代礼乐,文武周孔,开启文明。秦皇扫六合,定一统,书同文,车同轨,开万世之基。汉武拓疆域,通西域,北逐匈奴,南服百越,使华族之名,远播四海。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被木结构和灰瓦吸收了一部分又反弹回来,形成一种不紧不慢的共鸣。他没有刻意拖长语调,也没有加快节奏,就那么平稳地念下去,像是早就把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手稿只起一个提示的作用。
魏晋南北朝,风云激荡,然华族之根未断。隋文帝出北周,一统南北,再造华族之天下。唐太宗承之,贞观之治,万国来朝。诗仙太白,诗圣杜甫,千古文章,光耀千秋。宋太祖提三尺剑,收五代之乱,开文治之世。苏子瞻之文,欧阳永叔之文,周濂溪之理,张载之志,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吾辈至今,犹当铭记。
德公念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要让那段话的分量在空气里多停留片刻。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在那排牌位上游走了一瞬,像是在逐个确认每一个名字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念。
大明太祖,起布衣,驱鞑虏,再造中华。永乐定都燕京,七下西洋,扬华族之威于四海。戚继光之戚家军,郑成功之收复湾岛,皆为吾族之脊梁。及至晚清,国运衰微,列强环伺,华族百年,屈辱备至。然我族之民,从未屈服——林公则徐之虎门销烟,左公宗棠之收复西域,关天培、邓世昌之舍身报国,皆为暗夜中之灯火,照我族前行之路。
他的语速微微加快了一些,像是在往前赶,又像是那段历史本身就不容他慢下来:民国启,共和立,然山河破碎,倭寇入侵。十四年血战,三千万生灵涂炭,南京之殇,台儿庄之勇,百团大战之壮烈,远征军之孤军深入。吾族以血肉之躯,筑长城之基,终使山河重光,日月复明。
德公念到这里停顿了几秒,他垂下手里的纸卷,看了看香案两侧那几盏燃烧着的烛火,又转过头来扫了一眼殿内的每一个人。片刻后他重新展开纸卷,念了最后一段。
今日之华族,五国并立,同根同源。虽隔山海,血脉相连。南汉之工业,东大之规模,南周之文化,东明之开拓,兰芳之新生,皆为吾族复兴之基。英杰庙立于此地,非为一国之私,乃为告慰先人、昭示后人。愿我华族子孙,不忘来路,不惧前程。愿此庙之香火,代代相传,永世不绝。
德公合上纸卷,双手捧着,朝那排牌位方向躬身三拜,然后转过身来,朝殿内五人微微点头示意。
钟铭往前迈了半步,看了一眼站在他两侧的东大那位、南周的、罗勇、陈江河。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拿起香案上那束线香,在旁边的烛火上点燃了。线香顶端冒出细小的火星,随即化为稳定的烟气,袅袅地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