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天道阁那场大战,已经过去十多天。
神衡域,天衡山东侧,一片茂密树林中。
夜风穿过枝叶,发出阵阵沙沙声。
麒麟老妇人站在一株古树下,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眉头始终没有舒展。
上一次,兽人族本想趁机与苏念真接触,告知她黑白双角怪物的来历。可苏念真对兽人族戒备极深,那次相遇不仅没给她们解释机会,反而直接出手驱逐。
麒麟老妇人不愿再激怒她,只能让族人分散到几个方向,借飞禽走兽打探消息。
直到今日,她们还没收到确切传讯。
一阵轻微脚步声从树林深处传来。
麒麟老妇人回过头,只见狐狸女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尊上,找到苏念真的位置了。”
麒麟老妇人眼神一凝。
“在哪里?”
狐狸女抬手指向北方。
“飞鸟刚传回消息,苏念真正与李惊玄一起朝北面前行,速度很快,不打算停留。”
“北面?”
麒麟老妇人先是一怔,随即转头望向北方,眼中浮现难以置信。
神衡域已位于九域北部,再往北便是天衡州边界。越过那片边界,便是九域之外的极北之地。
那里常年冰雪覆盖,天地寒气浓重,即便修为高深的修士,也很少有人愿意深入。
苏念真为何要去那里?
麒麟老妇人沉默片刻,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快,传令族人,立即向北追赶!”
狐狸女愣了一下。
“尊上,之前我们不是已商议过?苏念真对我们极为戒备,若贸然接近,只会让她更加反感。我们原本安排在南面与东面的族人还没收到消息,现在突然改换方向,恐怕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追!”
麒麟老妇人语气罕见急促起来。
狐狸女见她如此反常,心中疑惑更深。
“尊上,究竟怎么了?北面除了天雪峰和天雪城,再往外就是极北之地。那里常年冰封,几乎没有人族修士愿意涉足,苏念真去那里,应该只是为了避世?”
麒麟老妇人没有半点轻松之色。
她缓缓转过身,望着那片看不见尽头的北方天地,声音低沉。
“她去那里避世都行,但那里我不想她去?”
狐狸女没有说话。
麒麟老妇人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极北之地,是我族世代供奉的兽王出身之地。族中口传秘辛记载,兽王并非万兽山脉原生,而是上古时期从极北冰原走出的至高存在。”
狐狸女瞳孔微缩。
“兽王出身之地?”
“不错。”
麒麟老妇人点了点头。
“这些年来,我族一直在寻找兽王踪迹。如今兽王就寄居在苏念真身体中,她若进入极北之地,那兽王本源如到达哪时,熟悉的环境,会不会触发兽王本源的反应,谁也不知道。”
她脸色愈发凝重。
“还有一点可以确定——一旦她深入极北之地,我们便很难再通过飞禽走兽掌握她的行踪。”
狐狸女终于明白事情严重性。
她迟疑片刻,低声问道:“若她真在那里发现与兽王有关的秘密,甚至决定留在极北之地,再也不回九域,那我们兽人族该怎么办?”
麒麟老妇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北方,眼中透出难以掩饰的忧虑。
她们寻找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兽王。
可如今,对方不仅不愿与兽人族接触,反而准备远离九域,前往一片无人能够轻易踏足的冰封之地。
若任由苏念真离去,兽人族将来还能不能找到她,谁也无法保证,更何况,那个黑白灵魂已现身。
“尊上,我们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吗?”
狐狸女再次开口。
麒麟老妇人收回目光,沉声道:“先追再说。通知沿途族人,发现她们踪迹后,不要擅自出手,更不许强行拦截。若能追上,先想办法与她们交谈。”
“若她仍然不肯听呢?”
“那也不能逼得太紧。”
麒麟老妇人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我们已经让她对兽人族产生戒备,不能再犯同样错误。”
说罢,她身形一晃,率先向北方掠去。
狐狸女不敢耽搁,立即跟上。
两道身影迅速穿过树林,消失在远处山岭之间。
与此同时,神衡域北面。
两道身影正沿山脉之间的道路疾行。
一人身着黑衣,背负漆黑古剑;另一人一袭白衣,身姿清冷,衣袂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正是李惊玄与苏念真。
离开流焰山后,两人便向极北之地前行。
李惊玄体内伤势虽已恢复不少,但经历了被斩成两半、双角怪物脱离身体的变故,他仍未彻底弄清自己身体发生的变化。
不过眼下,他暂时不愿再去想那些事情。
既然最后一座天命祭台已被毁,三盟之间的争斗也暂时告一段落,他只想找个足够偏僻的地方,与苏念真安安静静生活一段时间。
至于天盟、地盟、仁盟之后会如何,他没有能力改变什么。
至少现在,他不想再被别人追杀。
又行出一段距离后,李惊玄转头看向身旁苏念真。
“念真,你怎么知道北边有适合咱们隐居的地方?”
苏念真闻言,脚步稍稍放缓。
“以前在天道阁的时候,曾听人提起过。”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什么,神情微微一滞。
“听师……”
话刚出口,她便停了下来。
正阳子的身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曾经,她也把那个人当作自己最亲近、最值得信任的师尊。她在天道阁长大,修行、历练,经历过无数事情,许多关于神衡域的见闻,也是从天道阁长辈口中听来的。
可如今,她与正阳子早已彻底决裂。
那些过去仍然存在,却再也无法成为她心中安稳的依靠。
李惊玄看出她异样,没有追问,只是放缓速度,与她并肩前行。
苏念真沉默片刻,重新开口。
“以前听人说,神衡域最北面有一片连绵雪峰山脉,名为天雪峰。天道阁历代阁主曾在那里秘密营建过一处北方别院,殿宇规模与宗门主殿相差无几,用于存放典籍副本、避祸休整。寻常弟子不知其存在,只有阁中少数高层知晓。”
她抬头望向远处。
“天雪峰附近还有一座城池,叫天雪城。那里是神衡域最北面的边界,再往北,便是九域之外的极北之地。”
李惊玄有些意外。
“九域之外?”
“嗯。”
苏念真点头。
“那里没有九域内的宗门势力划分,也很少有人长期居住。听说极北之地常年冰封,越往深处寒气越重,即便是高阶修士,也未必能够一直承受。”
李惊玄望着远方逐渐变得苍白的山峦,若有所思。
“难怪很少听人提起。”
“那里太冷,也太偏僻。”
苏念真轻声说道。
“若我们去了那里,应该就不会再有人轻易找过来了。”
她说得很平静。
可李惊玄听得出来,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疲惫。
从她脱离天道阁开始,他们便一直被各种势力追逐。后来又卷入天命祭台、三盟大战,身边的人接连受伤,许多熟悉面孔也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如今,他们终于有机会停下来。
哪怕只是暂时的安宁,也已经足够珍贵。
李惊玄轻轻呼出一口气。
“原来还有这样的地方。”
他转头看向苏念真,眼中浮现一丝难得的轻松。
“那就去那里吧。找一处背风的地方,弄间木屋,再找些能吃的东西。以后若没什么事,咱们便不出来了。”
苏念真听着他的话,清冷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浅淡笑意。
“你倒是想得简单。”
“难道不好吗?”
李惊玄笑了笑。
“我们这些年折腾这么久,总该有几日清闲日子过吧?”
苏念真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起的衣袖,继续说道:“等到了那里,我们可以先找一处有水源的地方。最好附近有些树木,方便搭建木屋。若能找到一片平坦雪谷,周围又没有凶兽出没,那就更好了。”
李惊玄听得认真,仿佛已经开始想象两人未来的生活。
“那你负责找地方,我负责搭屋子。”
“你?”
苏念真侧头看他。
“你会吗?”
李惊玄顿时一噎。
他仔细想了想,发现自己还真没有亲手搭过木屋。以往不是在宗门修炼,就是被人追杀,偶尔找个地方落脚,也不过随便寻一处山洞。
如今真要建一间能够长久居住的屋子,他反倒没什么经验。
苏念真看着他难得窘迫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算了,到时候再说吧。”
李惊玄摸了摸鼻子,也不反驳。
两人继续向北。
越往前走,四周气温便越低。
山间原本茂密的林木渐渐稀疏,枝头开始凝结薄霜,远处山峰也逐渐被一层白雪覆盖。
李惊玄体内五色魂火缓缓运转,抵御逐渐加重的寒意。
他尝试感受身体状况,发现即便不刻意催动魂力,五色魂火也能在体内形成一层微弱屏障,将侵入经脉的寒气缓缓化去。
“看来,这里寒气还奈何不了我。”
李惊玄低声说道。
苏念真看了他一眼。
“别大意。极北之地与普通雪山不同,真正危险的地方,恐怕还在后面。”
“知道了。”
李惊玄笑着应了一声。
然而,两人还没走出多远,苏念真忽然停下脚步。
她眉头微蹙,转头望向身后。
李惊玄几乎同时察觉异常。
数道微弱气息正从后方迅速接近。那些气息并不强,却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兽类波动,明显不是普通飞鸟。
苏念真眼底笑意瞬间消失。
“又是兽人族。”
她对这股气息已经十分熟悉。从离开流焰山开始,她便隐约察觉有人在暗中追踪,只是对方始终保持着距离,没有真正靠近。
过去几日,她多次感知到兽人族飞鸟在远处盘旋,但念在对方未真正逼近,只是以神识驱散,没有下杀手。
可此刻,那几只飞鸟已逼近到不足百丈。
李惊玄就在她身边。她不愿冒任何暴露行踪的风险。
“我已经警告过她们,不要再跟着我们。”
话音刚落,数只飞鸟便从林木间疾掠而出,朝两人所在方向飞来。速度极快,双翼划过半空,发出细微破风声。
其中一只飞鸟刚要振翅向前,苏念真额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异动。
下一刻,一双晶莹如玉的尖角缓缓显现。
一股极寒威压骤然扩散。
四周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草叶上的露水迅速结冰,地面覆上一层薄薄白霜。
那几只飞鸟甚至来不及改变方向,便被迎面而来的寒气彻底冻结。
咔嚓!
数道冰雕从半空坠落,砸在地上,碎成大小不一的冰块。
苏念真收回目光,脸上没有半点怜悯。
“既然她们不肯罢休,那就休怪我不客气。”
李惊玄看了眼地上碎冰,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她们到底想做什么?从流焰山追到这里,不像是单纯跟踪。”
苏念真摇头。
“不知道。但我厌倦了了她们一次次利用我,骗我,最主要是,她们还想杀了你。”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
“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想与她们再见面了。”
李惊玄没有再多问。他轻轻握住苏念真的手。
“走吧。到了天雪城,再看看前面的情况。”
苏念真点了点头。
两人不再停留,身影同时掠起,朝北方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远处树林中,几道飞鸟气息接连消失。
麒麟老妇人与狐狸女还在后方追赶。
她们并不知道,自己刚刚失去几只负责传讯的飞鸟。
更不知道,苏念真与李惊玄已经进一步加快速度。
此时两人、正一步步靠近天雪峰。
而在天雪峰深处,一座规模宏大的建筑群静静矗立在山峦之间。
殿宇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飞檐覆雪,古老石阶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最高处主殿。许多建筑已许久无人居住,整体布局却保存完整,依稀能看出昔日天道阁在此经营时的气派。
议事大殿之内,烛火摇曳。
无妄、无名、无声与燕灵儿正站在殿中,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无极。
此刻他已没戴多年的小猫咪面具,也没有再用宽大黑袍遮掩身体。黑白两色肌肤清晰可见,额头一对尖角微微弯曲,角面泛着冷硬光泽。淡淡黑白烟雾缭绕身侧,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大平台之战中,无极与黑白女对峙时真容暴露,无妄等人当时只远远瞥见轮廓。直到抵达天雪峰安顿下来,他们才第一次近距离看清他的容貌。
三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竟一时忘了说话。
无双站在无极身旁,眼见几位师弟与燕灵儿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清冷脸上顿时浮现不悦。
“都看够了没有?”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警告。
无妄这才回过神来,轻咳一声。
“师姐,你也别生气。”
他看了看无极,又看向无双,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我们与无极师弟做了这么多年师兄弟,平日里只知道他一直戴着面具,从不以真容示人。大平台那一战远远瞥见一眼,如今难得有机会仔细看看,自然想多看几眼。”
无名与无声虽然没有说话,却也点了点头。
无双本想再斥责几句,可看着无极在身旁的模样,最终还是忍住了。
是啊。无极来到天道阁,已经二千多年了。
从最初那个瘦弱得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到如今能够与顶尖强者交手的存在,她亲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可直到大平台上发生的一切,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小师弟的过去,竟然仍然知之甚少。
无双缓缓侧头,看向无极额头上的双角。
那对尖角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年轻时。
那时的她,还不是如今的天道阁强者。
她曾独自外出游历,途经一处偏僻山谷。
山谷深处,数十头凶兽聚集在一座山洞外,低声嘶吼,利爪不断刨动地面,却始终不敢踏入洞中半步。
无双察觉异样,出手驱散那些凶兽。
她原以为洞中藏着什么珍贵天材地宝,走进去后才发现,里面除了几块散乱石头,竟只有一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那孩子看上去约莫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身上几乎没有多少血肉,唯独一双眼睛还残留微弱神采。
最让无双惊讶的是,他的皮肤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黑白两色,仿佛天生便与寻常人族不同。
洞中没有其他人踪迹,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他身世的东西。
无双蹲下身,将孩子抱了起来。
孩子轻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折断。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食物,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又用清水润湿他的嘴唇。直到孩子终于有了些许气力,她才将他带离山谷。
至于那些凶兽为何聚集洞外却不敢进入,无双始终没有弄明白。
她只隐约觉得,那些凶兽并非不想吃掉这个孩子,而是有什么东西令它们心生恐惧,不敢越过洞口。
回到天道阁后,无双立即带着孩子去见自己师尊。
她原以为孩子身患怪病才会落得如此虚弱,便恳请师尊替他检查身体,弄清那一身诡异黑白肤色究竟从何而来。
师尊仔细探查一番,最终却摇了摇头。
孩子并无疾病,只是长期缺乏食物,才会瘦弱至此。
真正令师尊在意的,是孩子体内那股诡异而强大的力量。
那股力量隐藏极深,既不像寻常人族修士的灵力,也无法归入师尊所熟知的任何一种力量体系。
任凭他如何探查,都无法查明其根源。
沉默良久,师尊才看向无双。
“此子恐怕并非人族。你将他带回宗门,终究不妥,还是送回原处吧。”
无双抱紧怀中孩子,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
“师尊,他孤零零躺在山洞里,身边连一个人都没有。若他父母尚在人世,又怎会任由他落到这般田地?弟子若将他送回去,他还有活路吗?”
师尊望着她坚定的神情,最终没有继续劝说。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罢了。既然你执意留下他,那便由我收他为徒,赐名无极。”
无双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可师尊接下来的话,却让她收敛笑容。
“无双,此事不得向宗门其他人透露。尤其是他的来历与异族特征,绝不能让外人知晓。一旦宗门发现他并非人族,未必会容他留下。到那时,连我也未必保得住他。”
无双郑重应下。
从那一天起,那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便有了名字。
无极。
她将无极带回自己住所,亲自照料他的饮食起居。
起初,无极虚弱得连站立都十分困难,可他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仅仅数日,身体便有明显好转,没过多久,竟已能够像普通孩子一样四处走动。
无双逐渐发现,无极虽然看上去弱不禁风,体内却潜藏着一股极为可怕的力量。
有一次,她亲眼看见无极随手挥出一掌,竟将院中一块巨石震得四分五裂。
那时的无双,已是天道阁年轻一辈中的第一人,可面对这个看似只有三岁、连修炼都不懂的孩子,她竟生不出半点与之抗衡的把握。
这让她既惊讶,又更加担心。
她不知道无极究竟来自何处,也不知道他体内力量意味着什么。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可能保护好他,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异常。
为照顾无极,无双耗费大量时间。
宗门原本分配给她的修炼资源,有不少被她转让给其他师兄弟。她自己则忙着照看无极,替他准备食物,为他寻找能够改善身体的灵药,甚至连原本安排好的修炼时间,也常常因为无极的一点小事而被打断。
她的修炼进度因此受到影响,曾经属于她的许多机会,也逐渐落到其他人手中。
对此,无双从未后悔。
因为在她心中,无极早已不是一个偶然救回来的异族孩子,而是她亲手养大的亲人。
百年光阴,转瞬即逝。
无双修为日渐精进,容貌变化不大,可无极的成长却慢得令人难以置信。
百年过去,他的外表竟只从三岁左右长到了五岁上下。
若非亲眼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无双几乎要怀疑,他的身体是否被某种力量永远定格在了孩童时期。
她曾试着探查无极的身体,却始终无法找到原因。
无极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随着时间推移,他体内力量愈发强大,偶尔流露出的气息,连无双都感到心惊。
就在这时,九域人族宗门每百年举办一次的年轻一辈排名赛再度拉开帷幕。
天道阁与太虚道宫向来是争夺榜首的两大势力,此次也不例外。
可谁都没有想到,天道阁精心培养的年轻弟子竟接连落败,眼看便要将榜首之位拱手让给太虚道宫。
无双当时正在外历练,听闻消息后立即赶回宗门。
她一路奔波,身上还带着未曾痊愈的伤势,回到住处时,脸色苍白,气息也有些紊乱。
无极一眼便看出她异样。
他跑到无双面前,仰头望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师姐,你受伤了?”
无双不愿让他担心,只是轻轻摇头。
“没什么大碍。”
无极却没有相信。
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忽然抬起脸,认真看着苏念真。
“师姐,让我去参加比试吧。”
无双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不行。”
“为什么?”
“你的模样与人族不同,若出现在众人面前,身份必然暴露。届时,整个天道阁都会知道你的来历。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无极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无双身上的伤,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我不想看见师姐受伤,也不想让别人欺负师姐。”
无双心头微颤,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傻孩子,师姐不需要你替我争什么。只要你好好待在这里,平平安安长大,我便满足了。”
无极却摇了摇头。
“我可以不让他们看见我的样子。”
无双一怔。
无极指了指自己的衣袍,又做了一个将脸遮住的动作。
“只要把身体全部遮起来,再戴上面具,不就可以了吗?”
这番话令无双陷入沉思。
她当然明白,无极若肯出手,天道阁未必没有夺回榜首的机会。
可她更清楚,一旦无极身份暴露,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善意的目光。
最终,她还是带着无极去见师尊。
听完无双请求,师尊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胡闹!无极来历不明,体内力量更是诡异莫测。让他参加排名赛,一旦被其他宗门发现异常,后果不堪设想!”
无双没有争辩,只是恳求师尊再考虑一番。
无极则站在她身旁,认真向师尊保证,自己绝不会在比试中露出真容,也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身体。
师尊看着这个被无双护在身后的孩子,沉默许久。
他同样不清楚无极的真正来历,更无法判断那股力量究竟意味着什么。可他也明白,天道阁此番若彻底落败,不仅会失去榜首之位,宗门声望也将受到不小打击。
权衡再三,他终究还是松了口。
“记住你的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无极点头答应。
于是,一袭宽大黑袍遮住他的身体,一张小巧猫咪面具掩去他的面容。
没有人知道,这个身形矮小、看起来甚至有些滑稽的孩子,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力量。
直到他真正踏上比试场。
那一天,太虚道宫年轻弟子接连上场,却无一人能够胜过无极。
无论对手施展何种功法,祭出何种兵刃,无极都能以近乎碾压的实力将其击败。他的动作看似简单,甚至没有多少花哨招式,可每一次出手,都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原本胜券在握的太虚道宫逐渐陷入沉默,天道阁众人则从最初震惊转为难以抑制的狂喜。
两大宗门强者无不震撼。
谁也没有想到,天道阁竟还藏着这样一名神秘弟子。
排名赛结束后,无极的名字迅速传开。虽然无人见过他的真容,却有越来越多人开始打听他的来历。
无双因此更加谨慎。
从那以后,她尽可能让无极远离外人,减少他与宗门弟子的接触。无极也十分听话,除了必要比试与修炼,几乎从不主动出现在众人面前。
排名赛之后又过了数百年,无极的身体终于开始发生变化。
他不再像孩童时期那般缓慢生长,身形渐渐拉长,力量也变得愈发难以控制。
直到有一天,无双突然发现,无极额头竟长出了一对尖角。
那对尖角形态古怪,根部粗壮,角身向外延伸后又微微弯曲,与寻常妖兽的角截然不同。
更让她心惊的是,无极的身体开始缭绕起浓郁的黑白烟雾。
烟雾翻涌之间,周围天地灵气竟出现异常波动。
无双立刻意识到,无极体内力量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她不敢让他继续放任这股力量增长,只能想办法让他封印其中一部分,以免引起不必要麻烦。
可无极的力量太过诡异,就连她也无法彻底弄清其本质,只能让无极凭借自身感知,尽可能压制那些不受控制的力量,并让他封印住自身那部分诡异的能力。
也是从那时起,无双想起了天道阁后山古殿中,那只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尖角。
她曾经见过它。
那只尖角上带着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与无极额头上的尖角存在某种相似之处,却又无法完全对应。
她不知道它究竟属于何种生灵,更不清楚它为何会被封印在古殿之中。
但从无极身上出现的种种异象来看,她隐约感觉,两者之间或许存在某种关联。
只是,这些疑问始终没有答案。
直到万剑山庄那一战。
无双与李惊玄正面交手,亲眼见到他化作灰黑之躯时散发出的气息——灰黑焰火翻涌,黑白浓烟缭绕,额头生出一尖角。
才第一次真正确认,世上竟然还有另一个人,拥有与无极如此相似的特征。
那一刻,她心底掀起的震惊,远比表面上表现出来的更加剧烈。
她当时强压心中震惊,脱口问出那个疑问。
为何只有一只角?
那并非随口一问。
而是她在看见李惊玄变化的瞬间,便已经意识到,无极身上的秘密,或许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复杂。
此后,在天道阁祖殿中,无妄、无名、无声等人曾多次向她提出,让无极出手杀死李惊玄。
无双却始终没有答应。
在旁人看来,李惊玄固然诡异,可若由无极出手,未必不能将其斩杀。
可无双真正担心的,从来不是这一战胜负。
她害怕李惊玄再次进入那种灰黑状态。
一旦无极亲眼看见对方变化,发现彼此之间存在某种难以言明的相似之处,他会不会开始追问自己的来历?
会不会想要弄清楚,为什么自己与一个人族修士拥有如此相似的特征?
又会不会因此接触到一些连无双都无法掌握的秘密?
无双不敢确定。
她只知道,李惊玄身上的力量太过危险,而无极的过去又是一片空白。
两者一旦产生联系,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超出她能够控制的范围。
更让她不安的是,后来出现的黑白女。
那个女人同样有着黑白两色肌肤,额头生有双角,周身缭绕黑白浓烟。
大平台混战中,无极曾呆看着化身双角的李惊玄,之后更与黑白女短暂对峙。黑白女看见无极真容时,脸上神情骤然凝固了一瞬。无极当时没有注意,可无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不知道黑白女认出了什么,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与无极有着怎样关系。
可她隐约感觉,黑白女很可能知道一些关于无极的事情。
而那些事情,恰恰是她二千多年来始终无法弄清楚的。
想到这里,无双心情愈发沉重。
她不怕无极变强。
相反,她一直希望无极能够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能够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她真正害怕的,是有一天无极发现了自己的身世,发现了一个她从未了解过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或许有比她更了解无极的人。
也或许有无极必须面对的过去。
到那时,她这个陪伴了他两千多年的师姐,还能不能继续站在他身边?
无双缓缓攥紧手指。
她从未后悔将无极带回天道阁,也从未后悔为他付出那么多。
她只是不愿失去他。
所以,在祭台前,即便她拥有压制李惊玄的实力,也始终没有将其逼入绝境。
她担心李惊玄再次变成灰黑之躯。
更担心无极看见那一幕后,开始追寻自己身上的秘密。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李惊玄化身灰黑双角,黑白女现身,展现出与无极相似的特征。
无双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不安终于变成现实。
她不知道李惊玄与无极是否属于同一族群,也不知道黑白女是否真的认识无极。
她唯一确定的,是这两个人的出现,已经让无极的过去不再只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无双下意识看向无极。
她想起大平台上那一幕。
当时,她被震伤,黑白女杀意随之而起。
无极没有迟疑,立即准备出手。
那一刻,无双心头积压许久的恐惧,终于稍稍松动。
至少,无极没有因为黑白女与自己相似,便产生亲近之意。
至少,他没有因为对方可能知晓自己的来历,就放弃保护她。
他仍然站在她身边。
仍然是那个被她从山洞中救回来、由她亲手照顾长大的小师弟。
想到这里,无双缓缓睁开双眼。
议事大殿中,烛火依旧摇曳。
无妄、无名、无声仍站在不远处,燕灵儿也安静看着他们。
无双这才发现,自己竟已出神许久。
她转头看向无极。
无极察觉她的目光,也转过脸来。
“师姐,怎么了?”
无双望着他额头上的双角,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伸出手,替无极理了理衣袍。
这个动作与许多年前并无不同。
无极也没有多想,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替自己整理衣领。
无妄见两人不再说话,轻轻咳了一声。
“师姐,如今我们已经离开天道阁,最后一座天命祭台也被摧毁。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无双收回手,神色渐渐恢复清冷。
“先留在天雪峰。”
她抬头望向大殿之外。
“这里暂时足够我们安顿下来。至于天道阁是否重建,等九域局势安稳一些,再做决定。”
无名点了点头。
“也好。如今三盟各方都损失惨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有大规模冲突。”
“但不能因此掉以轻心。”
无双淡淡说道。
“三盟之战虽暂时告一段落,九域眼下看似平静,实际上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
无妄神情一肃。
“师姐说得不错。”
燕灵儿这时终于开口。
“师伯,我有一事想问。”
无双看向她。
燕灵儿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平稳:“天道阁重建之后,祭台炼制傀儡之事,是否还会继续?”
殿中安静了一瞬。
无双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燕灵儿曾反对祭台炼制傀儡,为此与无阳、正阳子等人产生分歧。如今无阳大师伯已死,正阳子下落不明,天道阁残部暂聚天雪峰,这个问题迟早要面对。
“不会。”
无双开口,声音很轻,却十分笃定。
“祭台已毁,天命傀儡之术不必再提。天道阁若重建,当以护持宗门弟子为先,而非以活人炼傀。”
燕灵儿神色微松,躬身道:“师侄明白了。”
无双没有再谈这些事情,目光重新落在无极身上。
无极的身世、李惊玄的灰黑之躯、黑白女的来历,以及天道阁后山那只被封印的古老尖角,这些秘密彼此交织,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她至今毫无头绪。
但无论如何,在弄清真相之前,她都不会让任何人轻易伤害无极。
哪怕对方知道他的来历,哪怕自称与他同族,她也绝不会轻易放手。
大殿之外,寒风掠过天雪峰,远处雪岭在月色下泛着冷白的光。
神衡域最北面,李惊玄与苏念真仍在赶路。
九域大战虽已暂时平息,那些埋藏在岁月中的秘密,却正一点点浮出水面。至于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