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黑得没有一丝杂色。
月亮被厚重的云层吞了个干净,连星光都吝啬得不肯漏下一星半点。老林子里的空气又潮又闷,混着腐叶和铁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人喉咙发紧。
欧阳然蹲在一棵歪脖子松树的阴影里,用夜视仪慢慢扫过前方的坡地。
视野里,是一片荒芜的矿区废墟。废弃的轨道车斜插在半人高的荒草里,生锈的矿斗歪倒在路边,里面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再往深处,是黑黢黢的矿洞口,像一只张开的巨口,吞掉了所有光线。
这就是情报里说的,金矿据点。
不,准确地说,是影子组织最后的窝。
根据刘振明的供述,加上核心硬盘里复原出的数据,这处藏在边境深山里的废弃金矿,是刘沧海布局多年的最后一张底牌——表面是早已破产的矿业公司,底下却是洗钱的中转站、军火的囤积库,还有一条通往境外的秘密通道。
盘踞二十年的暗夜帝国,最后的根,就扎在这座山里。
怎么样?慕容宇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极低,看得清吗?
看得清。欧阳然收回夜视仪,前面三百米,就是矿区大门。不过——
不过什么?
太安静了。欧阳然皱了皱眉,这一路过来,我们躲了三处绊索、两枚诡雷,按理说,外围应该还有暗哨才对。可这一片,干净得反常。
慕容宇沉默了两秒。
干净,有时候比脏更危险。他说,说明前面的雷,埋得更深。
你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吓唬我?
都有。
欧阳然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多说。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继续前进。
两个人,像两片贴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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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路,走得极其小心。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不得不小心。
他们这次是作为先遣小队,提前渗透进来摸排地形的。大部队还在山脚下的临时指挥部里待命,等他们摸清据点的布防和入口,再定总攻时间。也就是说,从现在到天亮,他们两个人,就是悬在狼窝门口的探子——不能惊动猎物,也不能被猎物咬住。
欧阳然走在前面,负责开路排险。
他手里握着一根折叠的探杆,专挑草根、落叶、浮土这些藏得住机关的地方戳。矿区外围的这些诡雷和绊索,手法并不算高明,像是临时布置的,透着一种仓促的味道——但仓促,不等于不致命。
就在二十分钟前,他们还拆了一枚挂在废矿车底部的压发雷。引信接得极其刁钻,触发机构藏在锈蚀的底盘缝隙里,如果不是欧阳然对矿区机械的结构门儿清,八成要踩个正着。
你发现没有,慕容宇压低声音说,这些雷,埋得很有章法。
欧阳然应了一声,不是野路子。
像是……专门学过布雷的。
你说的是工兵?
或者,慕容宇顿了顿,退伍的。
欧阳然的手,微微一顿。
退伍的。
这两个字,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影子组织的残余势力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号这样的角色?刘振明的口供里,可没提过这茬。刘子轩那边的情报,也只说他在国外读书,没说他养过兵。
那这些雷,是谁埋的?
先别想了。慕容宇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是人是鬼,摸进去,自然见分晓。
你这话说得,跟要去见丈母娘似的。
……你能不能正经点?
不能。欧阳然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跟你在一块儿,我正经不起来。
慕容宇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
算了。
跟这个人,拌嘴拌了十几年,早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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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前进了大约一百米。
地形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一条废弃的运矿小道,从山坡上蜿蜒而下,两侧是半塌的护坡墙,墙上爬满了藤蔓,墙根底下,堆着厚厚的落叶和碎石。风吹过,枯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行。
欧阳然在护坡墙前停下。
蹲下身,仔细打量着地面。
怎么了?慕容宇上前两步,在他身边蹲下。
你看这儿。欧阳然指了指墙根处的浮土,土层翻动过。
他伸手,轻轻拨开一层落叶。
底下,露出一小截乌黑的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贴着地面,绷得笔直。
绊索。
又一根。欧阳然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埋得比前几根都细。
能绕开吗?
绕不绕得开是小事。欧阳然眯了眯眼,问题是,这根绊索连着什么。
他沿着那根线,一点一点地,往墙根深处摸。
线的一头,延伸进护坡墙的裂缝里。
另一头,贴着地面,伸向五米开外的一堆碎矿石。
连着雷。欧阳然收回手,埋在那堆石头底下。
欧阳然把探杆插在地上,这种雷,引信做在侧面,触发板压在上面,只要不碰正面,慢慢卸……
他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摸出工具。
慕容宇在旁边,给他打着手电——用的是红滤光片,光晕极小,贴着地面,勉强能看清一臂之内的东西。
你慢点。慕容宇说。
放心。欧阳然头也不抬,这种小场面,不至于翻车。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把老赵的保温杯给炸飞了。
……那是意外。
你哪次出事,不是意外?
欧阳然没接话,手上动作却快了几分。
扳开矿石,露出下面的雷体。是一枚自制的小型压发雷,用钢管做外壳,填了高能炸药,裹着钢珠——这种雷不追求大杀伤,专做贴身爆破,一响就是一片钢珠雨,近身的人,非死即伤。
欧阳然小心翼翼地,探针挑开了触发簧片。
咔哒。
一声极轻的响声。
欧阳然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因为雷。
是因为他的脚底。
那根他以为绕开了的绊索,其实还有一条隐蔽的分支,埋在落叶底下,被他的脚后跟,轻轻蹭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这一下,已经够了。
嗡——
那根线,肉眼不可见地震动了一下,从墙根一路传向碎石堆。
欧阳然的瞳孔,骤缩。
跑——!
他刚吼出一个字,慕容宇就动了。
没有一秒钟的犹豫。
没有半分的迟疑。
慕容宇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扑了过来,一把扣住欧阳然的肩膀,用尽全力,把他往侧面狠狠一推——欧阳然被推得踉跄着飞出两米,重重摔在落叶堆里。而慕容宇自己,却因为反作用力,留在了原地。
留在了爆炸的中心。
轰——!
碎石堆炸开了。
闷响在山谷里回荡,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火光只是一瞬,更多的,是卷着碎石的冲击波,呈扇面状,朝慕容宇的方向横扫过去。飞溅的碎石、崩断的树枝、翻起的泥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慕容宇抬起双臂,护住头脸,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波冲击。
他的身体,被冲击波推得连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护坡墙上。
的一声闷响。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耳鸣声,在耳朵里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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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慕容宇!
欧阳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来的。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刚才那声爆炸,和慕容宇推开他时的那股力道,反复在眼前闪。
他怎么就……
怎么就踩上去了?
明明拆过那么多雷。
明明这一路,都顺顺利利的。
怎么偏偏……
别嚎。慕容宇的声音,从护坡墙下传来,带着点沙哑,我还没死。
欧阳然扑过去,一把扶住他。
黑暗里,他看不清慕容宇的脸,只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
伤哪儿了?欧阳然的语气,压不住的急,说话!
小腿。慕容宇倒吸一口凉气,被树枝划了一下。
划了一下?
欧阳然的手,顺着他的腿摸下去。
摸到一片湿热。
黏稠的、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裤腿,顺着他的指缝,往外渗。
欧阳然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这不是划了一下。
这是……血流成河。
你他妈管这叫划了一下?!欧阳然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慕容宇你脑子是不是有坑?!那么近的雷,你往那儿一站,你是嫌命长是吧?!
那不是……来不及吗?慕容宇咳了一声,声音虚弱,却还带着笑,你那脚,踩得那么准,我不推你,你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
我交代就交代!欧阳然一边吼,一边飞快地解自己的外套,总比你这傻逼替我挡强!
行了行了。慕容宇按住他的手,你骂归骂,先别哭。
我没哭!
声音都颤了,还说没哭。
那是气的!
欧阳然红着眼眶,咬着牙,不再跟他贫嘴。
他三两下撕开慕容宇的裤腿,露出小腿。
伤口,很深。
一道从膝盖下方,一直延伸到脚踝的裂口,皮肉外翻,边缘沾着碎叶和泥沙。被炸断的半截树枝,就是凶器——硬质、锋利,像一把钝刀,狠狠犁过他的小腿肚。
好在,没有伤到骨头。
但血,流得太多了。
欧阳然从包里翻出急救绷带,手抖得厉害。
我来。慕容宇说。
你闭嘴!欧阳然吼他,手都抖成这样了,还你来?!
……我手抖,是因为冷。
大夏天的,冷什么冷?
失血过多,体虚。慕容宇笑了笑,不行吗?
欧阳然气得牙痒痒,却又舍不得再吼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清创。
上药。
按压止血。
包扎。
这些动作,他做过无数次。
在警校学过,在支队练过,在一次次任务里,用过不知道多少回。
可这一次,他的手,却抖得不像话。
因为躺在他面前的,是慕容宇。
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你别动。欧阳然的声音,哑得厉害,忍一下。
慕容宇没再多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笨拙又小心地,给自己清理伤口。
看着看着,忽然轻声开口:
欧阳。
你记不记得,慕容宇说,顾队当年教我们战场包扎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
欧阳然的手,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顾廷峰蹲在训练场上,嘴里叼着根草,慢悠悠地说:
包扎这活儿,手不能抖。手一抖,救人的手,就成了杀人的手。
记得。欧阳然哑着嗓子说。
拿你的手,慕容宇看着他,抖什么?
欧阳然没说话。
他低着头,把绷带一圈一圈,缠上慕容宇的小腿。
缠得很紧。
紧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慌张和心疼,都一并缠进去。
半晌,才闷闷地说了一句:
怕什么?
他没说。
慕容宇也没问。
但他知道。
这个人,刀山火海闯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唯独怕的,是他在乎的人,躺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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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完,两个人靠着护坡墙,坐在落叶堆里。
欧阳然用外套袖子,替慕容宇擦了擦脸上的灰。
还能走吗?他问。
慕容宇试着动了动腿,就是有点疼。
废话,那么长一道口子,能不疼?
那你背我?
……你做梦。
慕容宇笑了。
那你说,怎么办?他说,总不能,就让我这么瘸着,跟你摸进狼窝吧?
欧阳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黑黢黢的矿洞口。
你在这儿等着。他说,我自己进去。
欧阳然。慕容宇的声音,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欧阳然打断他,但你现在这样,进不去。
我进不去,你就进得去?慕容宇看着他,刚才那雷,你差点就踩中了。
那是意外。
你哪次出事,不是意外?
这句话,是刚才慕容宇说过的原话。
此刻被原样奉还,噎得慕容宇一口气没上来。
你——
你放心。欧阳然拍了拍他的手,我不过去,就在这儿,盯着洞口看一会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你受伤了,我不会拿你冒险。但咱俩的任务,还得有人干。
所以,他看着慕容宇的眼睛,你信我。
慕容宇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最终,缓缓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信你。
但你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他补了一句,回去,我跟你没完。
欧阳然笑了,笑得眼角弯弯,一根头发不少,全须全尾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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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然站起身。
又蹲下去。
从自己衬衫的下摆,撕下一条布。
替慕容宇,把缠好的绷带,又加固了一圈。
这一圈,他说,是顾队教的那个结。
慕容宇应了一声。
系好了,欧阳然说,就没人能把它解开。
除了你。
……嗯。
黑暗中,两个人的手,短暂地交叠了一下。
又很快分开。
像两个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
也像两个,把彼此放在心里的人。
欧阳然站起身,朝着矿洞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又停下。
慕容。
你刚才说,这些雷,像是专业布雷的人埋的。
我刚才想了想,欧阳然说,这种压发雷的结构,我在一卷旧卷宗里见过。
慕容宇的瞳孔,微微一缩。
什么卷宗?
顾队的。欧阳然的声音,很低,二十年前,边境线上一伙雇佣兵,用的就是这种手法。
你是说——
先别急着下结论。欧阳然打断他,但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黑暗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住。
回头,看了慕容宇一眼。
等我回来。他说,带你回家。
慕容宇靠在墙上。
看着那个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夜色里。
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傻子。他说。
……等你回来,给你煮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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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从谷口灌进来。
吹散了硝烟味。
也吹动了矿洞口,那片原本静止的荒草。
荒草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一双眼睛。
正无声地,注视着这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