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支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透过办公楼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把证物搬进了技术科。
全程低调,没有惊动任何人。
慕容队,欧阳队。技术科科长迎了上来,这些证物,怎么处理?
先封存起来。慕容宇说,放在最安全的档案室。除了我和欧阳队,任何人不准碰。
明白!技术科科长点头,我亲自去办。
慕容宇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今天的事,所有人都保密。不许对外透露一个字。
放心吧慕容队。技术科科长说,我们都懂规矩。
技术科的人,忙着去封存证物了。
走廊里,只剩下欧阳然和慕容宇两个人。
现在怎么办?欧阳然问。
去档案室。慕容宇说,把那本账本和笔记,拿出来好好看看。
两人转身,往档案室走去。
档案室在办公楼的最顶层,最里面的一间。
平时很少有人来,安静得很。
慕容宇拿出钥匙,打开门。
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进来吧。慕容宇说。
两人走进去,关上门。
档案室里,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档案。
一排排的书架,从地面顶到天花板。
看起来,就像是一座书的迷宫。
慕容宇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把手里的箱子放下来。
箱子里,装着那本核心总账,还有从铁箱子里找到的笔记本和照片。
慕容宇拉过两把椅子。
两人坐下,打开箱子。
慕容宇先拿出那本核心总账。
黑色的封皮,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们再仔细看看。慕容宇说。
慕容宇深吸一口气,翻开了账本的第一页。
第一页,是目录。
和在地下密室里看到的一样。
交易总览,资金流向,人员架构,最高层名单……
从第一页开始看。慕容宇说,仔细看,别放过任何细节。
两人凑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翻着账本。
账本里的内容,很详细。
每一笔交易,每一笔资金,每一次人员变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看得出来,记账的人,很细心,也很专业。
这个人,不简单。欧阳然忍不住说,能把这么多东西,记得这么清楚。
慕容宇点头,而且,很谨慎。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真实姓名。都是代号。
代号。
确实。
账本里的所有人,都是用的代号。
、、、……
各种各样的代号,五花八门。
就连赵天磊,在账本里也只是。
那夜神呢?欧阳然问,夜神是几号?
夜神没有号。慕容宇说,他就是夜神。所有人都在他下面。
也是。
作为最高头目,当然不需要编号。
两人继续往下翻。
翻着翻着,欧阳然忽然停住了。
等等。他说,你看这里。
怎么了?慕容宇凑过去。
你看这个日期。欧阳然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小字,这本账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慕容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账本的扉页角落,有一行很小的字。
——庚辰年秋,立。
庚辰年。
慕容宇的瞳孔,骤然收缩。
庚辰年……
二十年前。
2000年。
二十年前……欧阳然喃喃自语,声音有些发紧,这本账本,是从二十年前开始记的。
二十年前。
慕容宇的脑子,嗡的一声。
二十年前,是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顾廷峰刚从警校毕业。
刚入职警队。
刚踏入缉毒一线。
时间……对上了。
账本开始记录的时间,正好是顾廷峰入职的时间。
这……
这也太巧了吧?
巧到,让人无法相信这只是巧合。
慕容宇……欧阳然的声音,有些抖,顾队……是哪一年入职的来着?
2000年。慕容宇说,声音很沉,和账本开始的时间,同一年。
同一年。
欧阳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同一年。
顾廷峰刚入职,影子组织的核心账本,就开始记录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顾廷峰一入职,就加入了影子组织?
还是说……
影子组织,就是顾廷峰创立的?
这个念头,太可怕了。
可怕到,欧阳然不敢往下想。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这不可能……
顾队那么好的人。
怎么可能是犯罪组织的创立者?
可是……
时间线,对得太准了。
准到,让人无法反驳。
别着急下结论。慕容宇说,虽然他的声音也有些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时间对上了,说明不了什么。
说明不了什么?欧阳然看着他,那什么才能说明什么?
至少,不能证明顾队就是夜神。慕容宇说,你想啊,二十年前,顾队刚从警校毕业。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怎么可能创立这么大一个犯罪组织?
这……
欧阳然愣了一下。
好像……有点道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刚从警校毕业。
怎么可能有能力,创立一个横跨国内外的庞大犯罪组织?
这不现实。
可是……欧阳然皱起眉,那时间为什么对得这么准?
也许……是巧合。慕容宇说。
巧合?
欧阳然摇了摇头。
太巧了。
巧到,他不相信这只是巧合。
或者,慕容宇又说,顾队是卧底。
卧底?
欧阳然瞪大了眼睛。
卧底?
慕容宇点头,你想啊,顾队刚入职,就被派去影子组织卧底。所以,他入职的时间,正好和账本开始的时间对上了。
卧底……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可是……
如果顾队是卧底。
那他为什么不汇报?
为什么影子组织,还是发展壮大了?
还有,他最后……为什么会牺牲?
如果顾队是卧底。欧阳然说出了自己的疑问,那他为什么……没能把影子组织端掉?
慕容宇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也答不上来。
也许……他想了想,他的身份暴露了。
身份暴露了?
所以,他才会牺牲?欧阳然问。
有可能。慕容宇点头,如果他的身份暴露了,夜神肯定不会放过他。
这……
好像也说得通。
可是,还是有很多疑点。
那……为什么局里没有记录?欧阳然问,如果顾队是卧底,局里应该有档案吧?
不一定。慕容宇说,卧底任务,很多都是绝密的。可能,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少数几个人。
那知道的人,现在还在吗?
而且,慕容宇又说,如果顾队的身份暴露了,为了保护他的名誉,局里可能会把他的卧底身份,隐瞒下来。对外,就说他是因公牺牲的。
隐瞒下来……
有这个可能。
毕竟,卧底的身份,太敏感了。
尤其是,如果卧底任务失败了,更是不能轻易公开。
可是……欧阳然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如果顾队是卧底,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我们?
慕容宇愣了一下。
我们那时候,还小。他说,这种事,怎么可能告诉我们。
也对。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孩子。
这种绝密的事,当然不会告诉他们。
那……欧阳然想了想,我们能不能,去查查局里的绝密档案?
查绝密档案?
慕容宇摇了摇头。
不行。他说,我们没有那个权限。而且,万一顾队不是卧底,我们这么一查,反而会把事情闹大。
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尤其是对顾队的名誉。
那怎么办?欧阳然有些急了,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当然不是。慕容宇说,我们不是还有这本笔记吗?
他指了指箱子里的黑色笔记本。
这里面,说不定就有答案。
笔记。
欧阳然看向那本笔记本。
黑色的封皮,很旧了。
在地下密室里,他们只看了开头和结尾。
中间的内容,还没来得及看。
也许,答案真的在里面。
欧阳然重重点头,那我们快看看。
慕容宇点了点头,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很薄,也就几十页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还是那行字:
——吾儿,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了。
吾儿。
爹。
欧阳然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看向慕容宇。
慕容宇的脸色,很平静。
可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了他的情绪。
继续看。慕容宇说,声音很轻。
两人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开始记录正文了。
字迹,和第一页一样。
苍劲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宇儿,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爹应该已经不在了。
爹知道,你一定很恨爹。恨爹为什么丢下你,恨爹为什么做那些事。
爹不奢求你原谅。爹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长大,做一个好人。
爹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很多很多,多到爹自己都数不清。
如果有下辈子,爹一定洗心革面,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好好陪你长大。
这辈子,是爹对不起你。
看到这里,欧阳然的心里,咯噔一下。
做了很多错事。
对不起宇儿。
这语气……
怎么听,都像是一个罪犯,在对儿子忏悔。
难道……
夜神,真的是慕容宇的父亲?
欧阳然偷偷看了慕容宇一眼。
慕容宇的脸色,更白了。
嘴唇紧抿,眼神复杂得可怕。
慕容宇……欧阳然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没事吧?
我没事。慕容宇说,声音却抖得厉害,继续看。
……好。
两人继续往下翻。
爹年轻的时候,也曾经有过理想。
爹想当一个警察,想抓坏人,想保护好人。
可是,命运弄人。
爹的爹,也就是你爷爷,欠了一大笔赌债。
为了还债,爹走了歪路。
一步错,步步错。
等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回不了头了。
后来,就有了你。
有你的那天,爹真的很高兴。
爹想,为了你,爹也要金盆洗手,好好做人。
可是,已经晚了。
爹上了贼船,就下不来了。
看到这里,欧阳然的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
是这样吗?
夜神,也是个可怜人?
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犯了那么多罪,害了那么多人。
一句身不由己,就能抵消吗?
不能。
当然不能。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欧阳然的心里,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尤其是,想到慕容宇。
想到他的父亲,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他该有多难过。
欧阳然偷偷握住了慕容宇的手。
慕容宇的手,凉得像冰。
他转过头,看了欧阳然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丝脆弱。
欧阳然冲他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
像是在说:别怕,有我呢。
慕容宇的心里,暖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看。
爹知道,你跟着顾队长,爹很放心。
顾队长是个好人。
他会教你做人的道理,会教你本事。
你要好好跟着他学,将来做一个好警察。
别像爹一样,走了歪路。
顾队长是个好人。
看到这句话,两人都愣住了。
顾队长是个好人。
如果夜神是顾廷峰。
他怎么会这么写?
自己说自己是好人?
不对。
这语气,不像是说自己。
倒像是……再说另一个人。
这……欧阳然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宇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拧得紧紧的。
顾队长是个好人。
这句话,太关键了。
如果夜神是顾廷峰,他不可能这么写。
也就是说……
夜神,不是顾廷峰?
可是,账本上的夜神,顾氏,又怎么解释?
还有,顾廷峰的照片,为什么会在铁箱子里?
太多的疑问,涌了上来。
乱成一团麻。
继续看。慕容宇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两人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一些生活琐事。
比如,宇儿第一次走路,第一次说话,第一次叫爹。
字里行间,满是温柔和爱意。
看得出来,写这些的时候,这个人,很幸福。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温柔的父亲,会是那个心狠手辣的夜神。
你说……欧阳然忽然说,会不会……有两个夜神?
两个夜神?
慕容宇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欧阳然想了想,夜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就像接力棒一样,一代传一代?
一代传一代?
慕容宇的眼睛,亮了。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你是说,他说,夜神,是一个称号。前一任夜神退位了或者死了,就有下一任接任?
欧阳然点头,这样的话,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说得通?
慕容宇想了想。
好像……真的说得通。
比如,为什么夜神神秘了二十年,从来没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因为,他可能已经换了好几代了。
再比如,为什么账本上写着夜神,顾氏。
因为,有一任夜神,姓顾。
但不一定是顾廷峰。
可是……慕容宇皱起眉,如果是这样,那顾队和夜神,又是什么关系?
顾队和夜神的关系。
欧阳然也答不上来。
也许……他想了想,顾队的父亲,或者爷爷,是夜神?
顾队的父亲?
慕容宇愣了一下。
顾队是孤儿。
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
从来没听他说过,他有父亲或者家人。
顾队是孤儿。慕容宇说,他从来没提过他的家人。
孤儿……
欧阳然的眼睛,又亮了。
孤儿!他说,你想啊,如果顾队的父亲是夜神,那他为什么会是孤儿?
为什么?
因为,他父亲把他送到了孤儿院。欧阳然说,就像……就像你父亲把你交给顾队一样。
就像我父亲把我交给顾队一样。
慕容宇的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
大胆到,他都不敢相信。
你的意思是……慕容宇的声音,有些发紧,顾队,也是夜神的儿子?
不是。欧阳然摇头,我的意思是,顾队的父亲,可能是上一任夜神。而现在的夜神……可能是别人。
上一任夜神。
现在的夜神。
慕容宇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如果夜神是一个代代相传的称号。
那一切,就都能解释了。
账本始于二十年前。
那时候,正好是新一任夜神接任的时候。
而顾廷峰,正好在那时候入职警队。
也许……
顾廷峰入职警队,就是为了追查夜神。
追查他的父亲?
或者,追查和他父亲有关的一切?
这个想法,太惊人了。
这……这也太扯了吧。慕容宇说。
虽然他觉得,这个猜测,好像很有道理。
是有点扯。欧阳然点头,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是,证据呢?慕容宇说,我们现在,什么证据都没有。一切都只是猜测。
所以,我们才要继续查啊。欧阳然说,真相,肯定就在这些线索里。
他指了指手里的笔记本。
我们继续看。他说,说不定,后面还有更重要的信息。
两人继续往下翻。
翻着翻着,就到了最后几页。
最后几页的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不少。
看得出来,写这些的时候,那个人,很着急,或者……身体很不好。
宇儿,爹的时间不多了。
爹的病,越来越重了。
爹怕是,等不到你长大了。
爹把你交给顾队长,爹很放心。
顾队长是个好人。他会好好照顾你的。
你要听他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做人。
将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别像爹一样,走错了路。
还有,
永远不要,去找你爹是谁。
永远不要,踏入爹走过的路。
平平安安,过完一辈子。
这是爹,对你唯一的期望。
——你的父亲,绝笔。
绝笔。
两个字,像是一把刀,扎进慕容宇的心里。
他的手,微微颤抖着。
笔记本,差点从手里滑落。
慕容宇……
欧阳然连忙扶住他。
你别这样。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你还有我呢。
还有我呢。
慕容宇抬起头,看着他。
欧阳然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没有嫌弃,没有猜忌,只有满满的关心。
欧阳然……慕容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
我知道。欧阳然打断他,紧紧抱住他,我都知道。
怀里的人,身体很凉,也很僵。
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欧阳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孩子。
没事的。他说,都过去了。不管你父亲是谁,你都是你。你是慕容宇,是我认识的那个最好的警察。
你是慕容宇。
是最好的警察。
这句话,像是一道暖流,涌进了慕容宇冰冷的心里。
他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欧阳然。
抱得很紧很紧。
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谢谢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哭腔。
谢什么。欧阳然笑了笑,我们是搭档啊。
搭档。
慕容宇在他怀里,弯了弯嘴角。
是啊。
他们是搭档。
一辈子的搭档。
档案室里,很安静。
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渐渐消失了。
夜幕,缓缓降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档案室的门外。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
听着里面的动静。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