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糖嘴上说着,眼底却没多少担忧,见你没什么不良反应,才彻底松了口气。
她转身走到储物柜前,翻了半天,抱出一个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一顶和她发色相近的假发,发质顺滑。
“我照着之前看的杂志发型做的……”她指尖捏着发梢,有点不好意思,“想着万一药剂起效太快,你出门不方便。”
你拿起假发掂了掂,做工很精细,几乎看不出破绽:“没想到啊,砂糖你还是个发娘。”
“发娘?”砂糖愣了一下,脸颊更红了,“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随手做的,不算什么啦……”
午后的阳光经常光顾风息学院的教室,大概也是想看看孩子们更灿烂的笑容。
讲台上的教鞭斜靠着,旁边放着半盒没写完的白粉笔。
自习课的教室里很安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连成一片,却总少了点什么。
你请假的第十三天,埃理斯校长每次来巡课,都只说你外出游学,归期待定。
孩子们没人信这句话。
格蕾塔最先撑不住,她撑着下巴往窗外看,蒲公英的绒毛飘在风里,晃得人心烦:“我要去找老师,我听说外头有个难缠的家伙缠上她了……她一定是遇到麻烦的家伙了。这个时候怎么可以没有我陪她……”
周围几张桌子立刻围了过来。
卡尔拽住格蕾塔的衣角:“你知道老师在哪里吗?”
格蕾塔撇撇嘴,把脸往胳膊上一埋:“我要是知道,我就自己一个人去找了。”
黑兹尔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捻着一片干花花瓣,她每天都往小背包里塞了好几颗水果硬糖,想着你还有多久回来。
“不再依赖老师算长大吗?”
她有些难过。
她不像格蕾塔那样,也不像梅芙那样,更不像薇洛。她是黑兹尔。
你喜不喜欢她呢?
可是看起来你和格蕾塔关系才最亲切,薇洛也时常找你,就连梅芙……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或许也只是回答她上一个问题。梅芙合上手里的小账本,看了眼黑兹尔:“那你得去问老师。”
梅芙的小账本里记着好多事,哪天帮邻居跑腿赚了摩拉,哪天杂货店的什么东西降价,还有你请假的天数,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黑兹尔抬眼看向角落里的埃德蒙:“埃德蒙知道,是埃德蒙从骑士先生那边打听到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埃德蒙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按住胸口的口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上面用蜡笔画着持枪的骑士,灰青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线条歪歪扭扭。
“在龙脊雪山,阿贝多老师的实验室。”
“希望等会儿能在山上碰到洛恩哥哥。”
格蕾塔皱起眉,往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也不知道薇洛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梅芙比了个放心的手势:“放心吧,能把一个壮汉蒙倒的安眠药,来源靠谱,绝对信任。”
这包药是她上周帮杂货铺老板整理货物得来的,老板拍着胸脯跟她保证,剂量刚好,睡足三个时辰自然醒,对身体没半点问题。
她算好了时间,从学院走到雪山脚下再回来,三个时辰刚好够。
校长办公室里飘着薄荷茶的香气。
埃理斯校长揉着眉心坐在桌后,桌上堆着高高的作业本。
他最近头疼得厉害,一半是因为孩子们天天追着问老师什么时候回来,一半是骑士团递来的雪山魔物预警,让他悬着心放不下。
据说这段时间法尔伽大团长给雪山附近的所有居民都发了通知,雪山附近大量魔物出没,一定要注意。
敲门声轻轻响了。
声音打断了埃理斯的愁绪。
“校长,这是今天的茶。”
薇洛端着托盘走进来。
埃理斯立刻舒展眉头,露出温和的笑意:“噢,是薇洛啊,谢谢你。”
他最信任薇洛。
格蕾塔太冲动,遇事总先冲在前头,不爱思考。黑兹尔太感性,见了落花都要难过半天。梅芙太跳脱,满脑子都是做生意的小点子。卡尔粘人,文坎儿好胜自负,埃德蒙犹豫。
只有薇洛,永远安安静静的,做事稳妥,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虽然不太爱说话吧。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度刚好,薄荷味里混着一点淡淡的……
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今天的茶味道很不错呢。”
薇洛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校长喜欢就好。”
埃理斯又喝了两口,打算接着批改作业。
可笔尖刚落在纸上,眼皮就开始发沉,脑袋昏沉沉的。
他还以为是最近太累,刚想靠在椅背上歇会儿,意识就沉了下去。
不行他得说些什么,说什么来着……
头轻轻歪在臂弯里,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薇洛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校长睡熟了。
她从旁边的沙发上抱来一条薄毯子,轻轻盖在校长的背上,抬手关掉桌上的台灯,拉上门锁。
走廊里的阳光落在她脚边,她背着小背包往校门口走。
其余几个孩子已经等在后门。
薇洛走到队伍最前面:“我们走吧。校长会睡三个时辰,足够我们来回了。”
没人说话,都用力点了点头。
一群小家伙排着小小的队伍,顺着学院后门的小路往雪山方向走。
刚出来的时候路还平,大家都很兴奋,格蕾塔走在最前面。
梅芙走在最后,时不时清点人数,手里攥着小本子,把路上的标记都记下来,免得回来的时候迷路。
走了半个时辰,雪路渐渐难走起来。
路面结了薄冰,踩上去滑溜溜的。
文坎儿没留神,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栽去,手掌撑在雪地里,沾了满手雪,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嘴硬地说自己只是没留神。
格蕾塔伸手拉了他一把。
黑兹尔把自己的围巾拆下来,绕了两圈围在卡尔脖子上。
卡尔的脸冻得通红,吸了吸鼻子,说自己不冷。
“戴着吧,等下见到老师,你冻得说不出话,就没法跟老师撒娇了。”
黑兹尔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埃德蒙走几步就往旁边的林子里看一眼,他攥着怀里的画,心里盼着能遇上巡逻的洛恩副队长。
他想象着洛恩哥哥看见他敢独自走雪路,会不会夸他勇敢。
路上遇到一群蹦蹦跳跳的团雀,落在雪地里啄草籽。
卡尔停下脚步,指着雀群小声说:“你们看,好像老师养的那只肥团雀。”
大家都停下脚步看。
团雀圆滚滚的,羽毛蓬松,啄两下食就歪头看看四周,和你养的那只神态很像。
格蕾塔也放轻了脚步,怕惊飞它们:“等找到老师,我们问问她,团雀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玩了。”
越往里面走,风渐渐大了。
格蕾塔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梅芙从包里掏出暖手的炭包,分给每个人一个:“拿着吧,绝对好用。”
雪山的轮廓越来越近,山尖藏在云雾里,看不清模样。
他们要去见他们的老师。
要去见你。
要把攒了那么久的想念,亲口说给你。
……
你戴上假发,指尖顺着假发的发梢往下捋了捋,发丝顺滑,长度落在肩窝。
砂糖制作的头发某种程度上来,不仅不会打结,而且十分有弹性。
难道砂糖真的不考虑去做发娘吗?
头发的问题暂时解决,你打算送可莉下山,顺便透透气。
砂糖留在实验室整理药剂,说等你们回来再做下一步检查。
砂糖在旁边收拾试剂瓶。
你转身去拿门边的厚外套,衣角忽然被轻轻拽了一下。
低头就看见可莉仰着小脸站在脚边,两条小短腿站得笔直,怀里抱着她的红围巾,绒球垂在手腕边:“正义姐姐,你蹲下来一点点好不好?”
她把围巾举得高高的:“就一下下!”
你依言屈膝蹲下身,凑到她的高度。
她往前凑了半步,踮着脚尖把围巾展开,暖乎乎的小手,绕着你的脖子慢慢转圈圈,一圈叠着一圈缠,连颈窝处的边角都仔细掖进衣领里。
“凯亚哥哥说,雪山的风可冷啦,会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她鼓着腮帮子,把最后一点围巾角塞好,“正义姐姐刚把头发都掉光光,头皮肯定最怕冷啦,围上这个就冻不到啦。”
“可是系这么紧,都快没法说话了。”
可莉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慌得小手连忙往外扯围巾。
“啊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松一边小声念叨,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松紧,“这样呢这样呢?会不会太松呀?风会不会偷偷钻进去呀?”
你看着她紧张得皱起小眉头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刚刚好了,可莉真厉害。”
“这个奖励给正义姐姐!是正义姐姐乖乖听可莉的话的奖励噢!”她晃了晃自己的小背包,“我还装了饼干,路上饿了我们就分着吃!”
等砂糖收拾了几瓶基础药剂随身带上,你看了眼角落里的单手剑,还是决定把它带上。
你们三个人沿着雪山的山路往下走。
风卷着雪吹过来,可莉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你听见前面传来仓促的脚步声。
一声嚎叫撕破了所有的平静。
你停下脚步,往前看去。
兽境猎犬从空间裂缝里挤了出来,腥臭的气息瞬间灌满了整片雪地。
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猎犬大了整整一圈,脊背上嶙峋的骨刺穿透皮毛露在外面,淌着涎水的嘴角咧到耳根,一口就能咬断一个成年人的手臂。
一群小小的身影正踩着积雪往上跑,脚步踉踉跄跄的。
“格蕾塔!卡尔!”
那群孩子停下脚步,转头看过来。
格蕾塔最先跑过来,扑到你腿边,仰着小脸看你。
“老师!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你是很感动,但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卡尔也跟过来,拽住你的袖口,眼眶红红的:“老师你好久都不回来,我们都想你了。”
先不说雪山气温低,路面又滑,他们居然敢偷偷跑上来。
但现在实在不是教育他们的时候,你蹙着眉,把孩子们护到身后。
其余几个孩子看到你,纷纷朝你跑来,一副被吓傻的样子,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梅芙和黑兹尔站在最前面,两个人的肩膀紧紧挨在一起,梅芙的手明明在抖,却还是伸手把黑兹尔挡在了自己身后。
文坎儿喊了一声:“我保护你们!”捡起了地上的石头朝他们砸去。
可莉立刻掏出炸弹,砂糖给的防护药剂也攥在手里。
你把几个聚在你身边的孩子们往身后的石坡后面推。
“躲好,别出来。”
兽境猎犬扑了上来,砂糖的药瓶也砸了出去。
深绿色的烟雾瞬间裹住了那颗狰狞的脑袋,猎犬发出一声哀嚎。
可莉的炸弹紧随其后,红色的小球滚到另一只猎犬脚下,冲击波把旁边的雪堆冲散了,那只猎犬被炸翻在地,肚子上豁开一个焦黑的口子,却挣扎着又要爬起来。
眼下你手上唯一的武器就是这把剑。
兽境猎犬扑过来,你侧身避开它的前爪,剑刃从下颌捅进去,沿着喉咙一路划到胸腔。
另外一只却已经从你们背后绕了过去,直扑向那群挤作一团的孩子们。
埃德蒙就是在那一刻冲出去的。
他明明是最害怕的那个,一路下山都在队伍最后,被他平日里最不喜欢的文坎儿保护。
可当猎犬的爪子抓向卡尔的时候,他还是扑上去把卡尔推开了,自己却被猎犬叼住了肩膀。
尖锐的犬齿穿透了他的锁骨位置,他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两条腿在雪地里乱蹬:“好痛!”
格蕾塔是紧跟着被带走的,从空间裂缝里钻出来的猎犬直直冲向她身前的梅芙和薇洛,她双手并用把两个人同时推开,自己来不及躲,猎犬咬住了她腰间绑着的那条宽皮带,把她整个人甩上脊背,几个跳跃就窜进了深处。
两个孩子都被猎犬叼走了。
“埃德蒙!格蕾塔!”卡尔喊出声,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这个时候了……
阿贝多临走前,和你说过,现在的黛丝尼十分不稳定,能不去打扰她,就不要。
可是这种时候……
你回头看了一眼砂糖和可莉,她们两个面前还挡着剩下的猎犬,又看了看猎犬消失的方向。
“可莉,砂糖,拜托你们在这里看好大家,别乱跑。”
你把手里的剑柄握得更紧。
“我去追他们回来。”
可莉用力点头,把炸弹攥在手里:“正义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大家的!”
越往深处走,猎犬的数量越多,密密麻麻围过来。
你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
你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只了。
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在了什么地方。
手指直接抠进它们的眼眶,膝盖顶裂它们的肋骨。
黑血糊了满身,但兽境猎犬还在增加,源源不断地从那些发光的裂缝里挤出来。
杀不完,填不满,像是这片雪山本身在吐出一个接一个的噩梦。
你以为你现在会很疲惫、担心,甚至是恐惧。
但是你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
体内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
是黛丝尼吧。
愤怒。
她在愤怒。
比你更甚的怒火。
和。
杀意。
那两个孩子是为了保护别人才被抓走的。
她的力量直接冲破了你所有刻意压制的防线。
视野在那一瞬间变成了血红色。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发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