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夜风灌进来：“你……”
他仰着脸：“你……”
“还没睡吗？”
“睡不着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我睡不着。”
“我出门走走，就到这里来了。”
再次撞上。
这算什么？
鹿野院笑着摇头，把树叶一丢：“要出来走走吗？”
我点头：“好啊。”
套上外套出门，推开门的瞬间他正站在路灯底下等我，手已经不在口袋里了，垂在身侧。
看到我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转身和我并肩走。
凌晨的蒙德城陷入一片寂静之中，连教堂的钟声都停了。
街上只有我们二人脚步轮替的声音。
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口，值夜的骑士已经换了一班，新来的那个靠在墙边抱着长矛打瞌睡，口水挂在嘴角，鼻子里吹出一个忽大忽小的鼻涕泡。
“你怎么睡不着了？”我问。
“总感觉有一件事没做，想把它完成才行。”
“那个案子吗？还没解决吗？”
“不是。”他顿了顿，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思索了片刻，余光再一瞟，发觉有个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城门旁边的侧门钻了出去。
那人弓着背，脚步又快又碎，披着一件深色斗篷。
“那是谁？”
鹿野院停止了靠近，顺着我的目光朝门口看去。
他的瞳孔在月光下微微收缩了一下：“维汀安。”
“你竟然还记得。”
我是真有点惊讶，他居然记这么清楚。
鹿野院勾了勾唇角：“小事而已。”随后他皱起眉，多了几分不解和警觉，“不过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出城门做什么？”
我和他互相看了一眼，一致决定跟上去看看。
维汀安走得很快，而且专挑小路。
从城门出去之后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然后突然钻进一条被废弃的马车道，车轮印早就被野草覆盖了。
我们在后面保持着刚好能看见他又不会被注意到的距离。
走到离蒙德城稍微远了一些的地方，那人闪进了一处森林。
这片森林算不上密林，但树龄很老，树干粗壮枝叶交叠，能见度骤然降低。
我和鹿野院对了个手势，分左右两侧包抄进去，各自找掩体。
我蹲在一棵倒下的枯树后面，树皮已经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从孔洞里正好能看见维汀安的侧影。
他停在一块小空地上，斗篷的兜帽依然戴着，遮住大半张脸。他掏出一个东西在手里颠了颠，动作焦躁，脚底板不停地蹭着地上的落叶。
我等了很久，蹲到膝盖开始发酸的时候，对面的树丛终于动了。
走出来的人穿着愚人众的制服，紫色的布料，幽幽冷光，肩膀上的徽记被刻意用黑布蒙住了一半。
他身形偏瘦，走路的姿态带着某种长期在实验室里工作的人特有的佝偻。
维汀安和愚人众有来往？
蒙德骑士团和愚人众并不算完全断交，明面上有还算和谐的往来，但那些都是摆在外交场合的握手和文书。
像这样三更半夜钻进森林里的会面，怎么看都不属于那类。
像是在交易。
愚人众那个人先开口了，声音低、语气冲，隔着这段距离听不太清具体字眼，只能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几乎戳到维汀安的鼻子上，维汀安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举在胸前做安抚状。
鹿野院在对面树后朝我使了个眼色。
我朝他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指了指愚人众的方向，意思是继续听。
对话逐渐清楚了一些。
愚人众那人的声音虽然还压着，但情绪已经压不住了，语速越来越快。
维汀安试图插话，被对方一句吼了回去，他缩着脖子嘟囔了几句，语气既委屈又带着点惶恐。
愚人众那人冷笑了一声。
内容逐渐拼凑出轮廓。
“受伤了……被人射下来的……”
“博士非常生气。”愚人众那人的声音忽然大了一瞬，然后又压了下去，“你知不知道这批实验体有多珍贵？你知不知道为了培养一只夜枭，博士花了多少资源？你现在告诉我，被人射下来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会遇到那个人……”
“闭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愚人众那人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维汀安手里。“这是博士给你的。下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等通知。”
夜枭是愚人众的实验造物，目的是制造具有强力攻击性的生物兵器。
而这次攻击丘丘人的行动失败了，夜枭受伤，博士对此非常生气。
鹿野院在对面树后皱起眉。
然后两个人好像吵起来了。
维汀安提高了音量，愚人众那人也毫不退让地顶回去，最后两个人各自转身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维汀安朝森林更深处走，愚人众那人朝西边的一条岔路走去。
我从枯树后面探出身，朝鹿野院比了比维汀安的方向，又指了指他，再指我自己，最后指向那个愚人众的背影。
他瞬间明白了，跟着愚人众去查那条线的源头，我跟维汀安。
他犹豫了一下，眉头拧在一起，不过最后他转身消失在树影里。
我跟着维汀安穿过那片森林。
他没回蒙德城，反而朝着更偏的方向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泥土的湿度也越来越高。
根据蒙德的地理环境，再往前的方向就是荆夫港了。
他继续往前走，不快不慢。我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一百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
树林越来越密，树木从茂密变成了几乎走不通。
他在绕一个大圈，像一个在测试有没有人跟踪的人。
我缩在一棵大树后面，后背贴着树干。
他继续往前走。
我跟上去，发现他又绕了一个圈。
他终于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从站着变成了靠着树干，他等的人还没来。他又等了一会儿，从站着变成了在树下踱步。
我的脚蹲麻了，换了一个姿势。
他的踱步忽然停了，偏过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的呼吸屏住了，连心跳都在那一瞬间停了。
……
好像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东西。
他收回了目光，继续踱步。
我松了一口气。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口鼻。
那只手戴着皮质手套，触感冰凉，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从掌心渗出来，直冲鼻腔。
什么人，竟然连黛丝尼都没察觉到吗……
我本能地屏住呼吸肘击向后，但对方的动作比我快，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我的后颈，指尖压在某个点上。
一阵尖锐的疼痛从颈部炸开，沿着脊椎蔓延，眼前的画面开始抖动摇曳。
我还能听见一些声音，像是隔着水面传过来的对话，但四肢已经完全不听话了。
恍惚间，药剂的残余气味还在鼻腔里盘踞。
糟糕……这种情况不是只会出现在稻妻的……
“博士大人！这……这不是那位……”维汀安的声音夹着尾巴的惶恐。
“被跟踪了一路仍毫无察觉，愚蠢。不过，撞上门的居然是她。”声音停顿，皮鞋碾过碎石。
“您……您是要杀了她？”
“我不做回报率低的事。”他的语气中掺着冷淡的不耐烦。
一股混合着药剂和某种冷冽香料的气味靠近了。
嘴巴被人用蛮力掰开。
手指隔着冰凉的手套布料掐住我下颌骨两侧，然后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一颗苦涩的药丸，表面带着粗糙的粉末感，像碎掉的粉笔头混着碾成末的黄连。
它卡在舌根和上颚之间，干涩的喉咙本能地抗拒吞咽，喉头的肌肉痉挛着往上顶。
一只手勒住我的头发往后扯，迫使下巴朝天仰起，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从嘴唇之间探进来，指腹压住舌苔，把那颗卡在咽喉口的药丸狠狠往下按。
指甲刮过软腭的触感让整个口腔都抽搐了一下。
药丸顺着食道滑下去，留下一路火烧火燎的苦味。
维汀安的声音又在旁边响起来，颤得更厉害了：“只喂药吗？她听到了我们的秘密！只喂药……怎么办……这是毒药吗？那她会不会死……”
“聒噪。我的决策，需要向你做汇报么？”
“不敢不敢。”
“哼，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