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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两日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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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上完课,我刚要出门,卡尔搓着衣角拦住了我的去路。他今天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套,别着一枚鸟的图案。

他的手指在衣角上绕了一圈:“老师……”

我蹲下来,让视线和他平齐:“怎么了?”

他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布袋。

米白色的布袋,面料柔软,边角缝得针脚细密,收口处用一根同色的细绳扎着。

“妈妈做的……给小鸟的……”他的声音更小了,像蚊子在耳边嗡嗡。

我接过布袋,解开细绳,拉开袋口。

这是一件很小的衣服,给鸟穿的,也是黄色的,布料摸上去很软。衣服的侧面有两个小开口,前面是扣子。

我看了眼卡尔的衣服,大概都是他妈妈亲手做的吧。

“妈妈说,小鸟穿着这个,就不会乱拉乱尿了。”卡尔的脸红了,红色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

“帮我谢谢妈妈。肥……小鸟也感谢她。”我把衣服小心地叠好,放回布袋里,系好绳子。

希望它能穿得上。

卡尔的手指从衣角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

“还有事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然后整个人扑了过来,抱住我的腰。

他的脸埋在我的腹部,手臂环得很紧。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头顶。

这是怎么了?

“老师,你明天还会来吗?后天呢?”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衣服里。

“会啊……不对,明天老师没课,后天还是会来的。”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老师……后天见。”

“嗯,再见。”

他转身跑了。

一出学院门口,就看见鹿野院。

他靠在正对着学院大门的石墙上,背倚着爬了半墙的常春藤,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低着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阳光只照到他脚边那一小块地方,他整个人落在墙的阴影里,肩膀的线条被暗处模糊掉,显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安静。

纸袋的底部洇出几圈深色的油渍,他就那么站着,像是从某个案发现场被临时抽调过来,还没习惯这种没有线索可追的等待。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

刚走到他三步之内,他的余光就扫到了我。

那个转身几乎是条件反射,纸袋被他晃到胸前,油星子在阳光下亮了一瞬,笑容在同一时间到位。

“喏,炸物摊刚出炉的可乐饼,顺路过来堵我的搭档下班呀。”他笑着,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在门口等很久了吧?怎么过来了?”

“想见你。”他把纸袋拆开,可乐饼的热气涌出来,裹着炸面衣的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捏着纸袋的边缘递到我手边,油渍沾到指尖也浑然不觉:“趁热吃,这家的面衣很薄。”

可乐饼还是热的,表皮炸得金黄酥脆,泛着油润的光泽。

“想见我?嗯……中间那个字是多余的吧?”

他耸了耸肩,眼睛弯起来时刚好能把所有心事都藏在睫毛后面:“可以忽略。”

“你现在像是在行使某项特别的权利。”我嚼着可乐饼,含糊不清地说。

他听了这句话,垂下眼笑了笑,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顺手替我挡住午后从侧面斜刺过来的日光:“一想到回去以后就没法时刻看到你,我当然……要先行使一些特别的权利。”

我把嘴里的可乐饼咽下去,舔掉嘴角的碎屑,正眼看他:“来接我肯定不是单纯送我回家吧?说吧,有什么事?”

“约会。”

“……诶?”

就这么说出来了?

“那天你没赴我约,我可伤心了好一会儿。”

他说的应该是邀我去神社樱树下。

“可我记得,我当时去了,只是……没找到你。我以为……你先走了……”我在雷樱树下站了很久,风穿过枝桠,没有人应。

“可能错过了吧。没事,错过一次就够了。”

“那我带你看看蒙德风景吧?恰好我明天没有课,带你去看看稻妻的海与蒙德的海有什么不同,顺便再去看看璃月的山?”

他转过头来,高兴是藏不住的,他垂下眼皮整理纸袋的折口,等收拾完后才重新抬起眼,用一种收敛过的轻快语调说:“那得抓紧时间收拾行李了,搭档。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

望风角的海比稻妻的海安静,没有离岛码头那些永远在装卸的货船,没有浪速屋伙计扯着嗓子的吆喝声,只有海浪一遍一遍地拍打着礁石。

稻妻的高山,普通人难以攀登,璃月不同。

璃月的山比鸣神大社的山高,山路也更陡。

站在山顶往下看,云在脚下,鸟在脚下,声音也在脚下。

就这样,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和丽莎说明情况,就和鹿野院来了一场说走就走的为期两天的短途旅行。

我的行李不算多,一套换洗的衣服、一件厚外套、洗漱用品、笔记本和笔。

鹿野院的行李更少,但背包却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临走前,丽莎靠在门口。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她的表情少见的有些严肃。

眉头微微蹙着,但不是生气的蹙。

“小兔。”

丽莎伸出手,让那只穿着黄色小衣服的肥雀跳到她掌心里,翅膀扑棱了两下,掌心被羽毛挠得痒痒的,她轻轻笑了一声,尾音带着午后阳光一样慵懒的上扬。

丽莎的手指轻轻挠着团雀的头顶,像是在和它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从稻妻回来之后,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那边的事。”

“嗯?”我停下正在系鞋带的手,抬起头看着她,那只肥雀在她手心也昂首挺胸,卡尔妈妈的手艺很好,卡尔大概也和她说明了肥雀的体型,缝制得刚刚好。

“你不说,我们就不问。这个家的规矩一直是这样。”她的语调还是懒懒的,那双眼瞳安静地看着我,“……但有些事,你不说,我们也知道。”

我的手指在鞋带上停住了。

“凯亚跟我说了。”她把团雀放回沙发扶手上,拍了拍手上沾的一小片绒毛,“从你上船的那天,到你离开稻妻的那天。被克扣工钱,住在漏雨的仓库里,帮人写信被当成通敌卖国抓进奉行所,被愚人众追杀……差点死在踏鞴砂。”

“法尔伽团长告诉他的。”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很远很远的地方,语气里多了一丝轻叹,“那位大团长在见到你之前,就已经收到了关于你的情报。一个须弥的学者,从纳塔坐船出发,中途遇海难,被璃月船只救起,在稻妻上岸……你再见到他时,他的寒暄里怕是比你自己都更清楚这段航线。”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弯:“凯亚那阵子天天来家里,嘴上说是有事。可每次来,眼睛都先往你住的那边瞟……他是来看你的。”

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不说,我们就不知道。你以为你一个人走那段路,我们就看不到了。”

她伸出手,轻轻点在我的肩膀上:

“可你忘了,小可爱。”

她的眼眶红了。

坏了,大事不妙……

“家人不需要你开口,就能看到你的委屈。”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不敢接话。

“平常的孩子受了委屈,回家总会缩在家人怀里哭诉。可你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没有说被克扣工钱的时候吃了几顿饱饭,没有说住漏雨仓库的夜里被子够不够厚,没有说在奉行所面对审问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人替你讲话……”

她停下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我从来都不觉得丽莎对我的关心和爱会少。我爱着她,如她爱着我那样。

“还有踏鞴砂。那次是真的差点……”

她没说完,手指在我肩膀上收紧了一些,她可能也觉得自己情绪有些失控,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情绪外露至此。

是中间少了什么,还是多了什么?

丽莎之前离开蒙德那段时间又发生了什么?

她到底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些事。

我欲言又止,却也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些,还只是我从凯亚口里拼出来的冰山一角。”她顿了顿,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更不用说那些连他也不知道的了。”

沉默着,她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不过呀……”她偏过头,看着我的眼睛,“你从第一天来蒙德,就不是一个人。这件事,现在总算可以不用再等你主动开口了。”

我抬起头。

她抬手朝门口的方向轻轻抬了抬下巴,随意却意外柔软:“去吧。那位稻妻的侦探在门外等很久了吧,再耽搁一会儿,他怕是要进来看看你是不是被人抢走了。”

她转身往沙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眼角的余光轻轻地落在我身上。

“玩得开心,小可爱。”

好了,现在,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什么都可以包容的姐姐。

……

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把弓箭背好,转身推门出去。

鹿野院平藏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后背靠着柱子,视线落在对面屋檐上一只正在打盹的鸽子身上。

他听到门响回过头来,和我对视的那一瞬间,他脸上浮着的那层若有所思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迅速收走:“好了是吗?那……走吧?”

我点了点头,从他身旁走过的时候,他多停了半秒,余光扫过丽莎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然后才迈开步子追上我。

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那把弓。

我们正穿过一片被野莓丛簇拥的小径,成熟的浆果把枝条压弯了腰,空气里飘着酸甜的发酵气味。

我跟在他身后摘了几颗,往他后脑勺上扔了一颗,他伸手接住塞进嘴里,嚼了嚼:“有点酸。”

“那你多吃点。”

然后他忽然停下了,慢慢转过身。

我以为是那句调侃,让他有些不满,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脚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还是没办法当做什么也看不见呢。”

什么意思?

他歪着头盯着我肩后的弓梢,目光凝在那段被防滑绳半遮半掩的刻痕上。

“这把弓箭……”他走上前,伸出手,用指尖拨开缠在弓臂上的防滑绳。

“怎么了?”

“班尼特是谁?”

我和他对视着。

他把防滑绳慢慢绕回原位:“刻在弓上的,而且这一看就是个男生的名字。”他收回手,把双手都插进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挺贴心的,还刻了名字,这样丢了也找得回来。”

“确实是这么想的。”我拍了拍弓臂,“不过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你现在的表情,很像案发现场发现嫌疑人的样子。”

他挑起一边眉毛,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表情吗?”

“没有!所以你更可疑了!”

鹿野院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路边那丛被他刚才吐槽过太酸的野莓上。

野莓的果实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有些已经熟过头掉在地上烂成了紫红色的泥。

“班尼特是蒙德城的冒险家,”我把弓从肩上卸下来,横在手里,指腹擦过那个刻痕,“这把弓是他送我的。当时他找师傅锻造的时候,那师傅以为是班尼特自己要用的。你也知道班尼特那运气……”

“我不知道。”

“好好好,班尼特,走到哪,雨就下到哪,摔一跤能掉进三个不同的陷阱。锻造师傅大概觉得,弓丢了有个名字好歹容易找回来,就顺手刻上了。”

“结果……送给你了?”

“所以你刚才路上一直沉默,”我说,“是在想这个?”

“对啊,太狡猾了,不想问,可是又想知道。比起自己去查,不如你告诉我。但如果要问你,我又会听得火大。”他往前继续走。

我追上去,肩上的弓随着步伐轻轻磕着后背:“所以你刚才问班尼特是谁,其实是在……”

“搭档。”他截住我的话,“前面岔路了,走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你别岔开话题啊。”

“左边啊,右边通往风龙遗迹对吧?我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里,说不定能顺路看看。”

那可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

“鹿野院平藏。”

他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我:“好吧,越想越……烦躁。所以忍不住问了。”

“你说听我解释会火大,那你还让我说完整段?”

“因为我喜欢听你说话。”

我低头调整了一下背囊的肩带:“那以后我再收别人的礼物,是不是都得提前跟你报备?”

“那倒不用。”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回响,“我自己会查。”

“那以后你看到我身上任何带名字的东西,都要问一遍?”

“那取决于名字是刻在什么东西上。弓是随身携带的武器,贴身物品,意义不同。”

“……你这是在给吃醋分类建档啊……”

“对……”他答得飞快。

我加快几步走到他旁边,侧头看了一眼他的脸,从口袋里摸出之前在路边摘的最后一颗野莓,趁他不注意塞进他手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野莓,又看了看我:“……这算什么?”

“建档材料啊,给侦探先生的证据库里添一笔。”

他把野莓丢进嘴里,酸得眯起一只眼睛,含混地说了句什么。

“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他嚼碎了咽下去才开口,舌尖舔掉嘴角沾的紫红色汁液:

“我说,这个比刚才那个甜。”

……

蒙德的海铺展在悬崖下方,蓝得像是把整个天空倒扣过来搅了一遍。

浪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蓄力,一路推着白色的泡沫涌到礁石脚下。

我们坐在沙滩旁边,看着大海,遥远,一望无际。

海面上有船,仿佛一片叶子那样飘荡。

鹿野院坐在我的旁边,膝盖曲着,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有看海,他在看着我。

我笑了一声:“蒙德的海比较客气,拍礁石之前还会先打个招呼。”

“今天丽莎跟我说,凯亚把我在稻妻的事都告诉她了。法尔伽也知道。我以为自己藏得挺好,结果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

鹿野院没有接话,他像是在等我继续往下说。

他把双手撑在身后的沙地上,仰头看天,云走得很快,一团一团的,像赶着去枫丹开会的使节团。

“你知道吗,”我说,“当初我离开须弥的时候,想过会死。”

他撑着地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人是注定会死的,这件事没什么好回避的。但我记得上因论派第一节课的时候,那本书的第一页写着一段话。”

我的视线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张开着,掌心里有沙子,正慢慢掉落。

“真理乃以殉道者相继之死铺就,故吾辈学者既蒙此召,当于己身克胜斯世,持不可夺之圣智,容天才与癫狂共炽,纵人讥愚妄,不设退路而趋未知之渊,因无所发掘则尽归虚妄,是以明知前路唯死,亦择此牺牲之途,蹈之无悔。”

“那个烦人的小老头也是这样说的……”

我还记得第一次翻开那本书,也是第一次听他讲课。

……

“真理是前人用命一层层填出来的,你们今日走进这个学派,便要记住。”

“什么叫学者?学者就是在自己身上,克服这个时代。不要被时代推着走,是你在时代里站住,把那些轻易毁不掉的东西守住。智慧是没法被夺走的,就像埋了几千年的城址,流沙盖得住砖石,盖不住它曾经存在。”

“有时候你们会看到天才和疯子走在同一条路上,这并不矛盾。也会有人笑我们愚蠢。不留退路,就往历史的未知里闯。可是如果连发掘都畏惧着,连去靠近真相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聚在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废墟不会自己开口,遗迹不会自己从地底走上来!”

“所以我们在此。因论在此。”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课。”

……

“不同学派之间也会有价值冲突的地方。有学派讲究明哲保身。总想改变什么的学者,可能到最后,什么也改变不了。总想远离观察对象的学者,却往往深陷其中。”

鹿野院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你觉得自己属于哪一种?”

“不知道。可能两种都是吧。或者……都不是?”我把手心里的沙子倒掉,“或者说,大部分人,能坚定走一条路的,少之又少。很多答案,从来没有唯一解。人会反复经历,反复犹豫。”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转过来。”

我偏过头看他。

他摊开手掌,朝我脸上轻轻洒了洒,水珠溅在鼻梁和额头上,凉得我一个激灵。

“你果然不适合皱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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