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洛瞧见的世界,兴许和旁人不太一样。但谁又说得准呢?每个人触碰到的世界,原就是各自不同的形状。她的画或许古怪,”茱德的声音缓缓流淌,她的手指在盲文书的封面上慢慢滑过,指腹感受着那些凸起的颗粒,“我虽看不见,但我摸过那些线条,像是她绵长的呼吸,她用指尖去摸花瓣的纹路,用耳朵去听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她画的,是她感觉到的东西,不是她看到的东西。”
我把那四张画一一讲解给茱德听。
饶是茱德也被画上的东西困惑了,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茫然。
“很悲伤。很低落。”茱德微微低头,蒙眼布带的尾端从耳后垂下来,像两片枯萎的花瓣。
“薇洛那孩子,心里藏着事。我是能感觉到的。那天她的反应很迟……我该多问一句的。”
“不过,她曾对我讲起过她的伙伴。她说,有一个伙伴,身子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它会……会杀死说谎的人。但只要你诚诚实实地回答它的问题,它就会同你做朋友。”茱德的声音轻了下去,像风吹过快要熄灭的烛火。“她是这么对我说的。我只负责转述。”
长长的身体……长发盖住脸?
我低头翻了翻这几页,似乎只有第一幅的满脸是嘴的画符合这一点。
那张空白的脸上长满了无数张针尖大小的嘴,长发碎碎地垂在肩侧,像被撕碎了的黑色布条。
那个东西会杀死说谎的人。
只要坦诚回答它的问题,就不会死。
“还有一个伙伴,”茱德继续说,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显得有些困惑,“是千千万万个胃组成的身体。薇洛说,它会吃掉所有的故事和文字、记忆。千万不可以盯着文字看,尤其是夜晚出现的文字。不然,它会连你也一起吃掉。”
我挠了挠头,这是什么规则怪谈?
“还有一个朋友,是没有心脏的。”茱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着圈,指尖在木头的纹理上轻轻摩挲,“因为自己没有,所以它需要朋友的心。”
什么?这是朋友?
“它无穷无尽,生命没有尽头。和它玩捉迷藏的时候,不能被它发现。可它不靠眼睛也不靠耳朵来找你,它听你的心跳。只要你的心还在跳,它便会顺着那声响找到你。所以……”茱德的呼吸节奏忽然变了,变得又浅又碎,“要把自己的呼吸打乱。”
薇洛这孩子的想象力倒是很特别。
“那最后的,椭圆形泡泡呢?”
“关于那个……她没对我提起过。至少没有仔细说过。”茱德迟疑着。
这些信息也只不过是个小女孩的创作,或许……也没什么深意吧。
只是这个年纪就创作出这样的伙伴,难免让人心惊胆战,心理教育也是必要的啊。
我向茱德又了解了一些薇洛的事情,她都事无巨细。
每回答一个问题,她的语气就轻一点。
最后我快走的时候,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蒙眼布带下的眉毛微微扬起:“我记得还有一桩事。她说,她在西边的山上,捡到了一支笔。”
“笔?什么笔?”
茱德摇了摇头,金色的头发扫过肩头的粗布衣裳:“她只说,是一支能画出许多种色彩的笔。寻常的笔只有一种颜色,那支笔不一样。”
看来只能交给家访薇洛的埃理斯校长了。
这边的消息,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直接的信息,就是了解了一下这些画的说明。
薇洛捡到一支笔,能画出好多种色彩的笔,她在捡到那支笔之前和之后画的画,是一样的画吗。
“不知道我说的这些,能不能帮上你的忙。”茱德朝我点头微笑。
“当然,非常感谢你的解答。愿风神庇佑你。”
“谢谢你。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的手指又放回了盲文书上,指腹轻轻按着那些凸起的点字,“但薇洛是个好孩子。她来我这里的时候,总是很安静,很认真……”
她说完这句话,指腹悬在盲文书页上,许久未曾落下。
离开村庄后,我不知不觉就朝着西边走去。
碎石路从村口一直向西延伸,越走越窄,越走越荒。
一路都在想,薇洛的这些画,那些没有心脏的骨架,那些长满了嘴的脸,那些由胃组成的身体,那些被涂黑的页面。
抬头,我好像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埃德蒙?
这个时间点他不在学校上课,竟然在这里!
我追了上去。
这个孩子真是不让人放心。
当看到黑漆漆的几头鹿朝着他冲过来时,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那些鹿从山坡的另一边冲出来,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嘴一张一合,舌头从嘴角垂下来,涎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
而这孩子还傻傻地愣在原地。
我忽然想起刚刚那两个猎户说的,发疯的鹿群。
“埃德蒙!”我喊着他的名字。
西边的山丘上,更多的黑影正在从地平线的方向涌过来。
我拽住埃德蒙的手腕,转身拽着他往山坡上跑。
鹿群是从山坡的另一边冲过来的,翻过山坡就是它们的来路。
来路会有更多的鹿。
失控的鹿群横冲直撞,它们的角朝天,如果被它们撞到,埃德蒙会被那几根从头顶长出来的东西贯穿身体。
他往后看的时候,鹿离我们还有十几步,他再往前跑的时候,鹿离我们只有几步。
他的脚步在碎石路上绊了一下,身体往前倾,手腕从我的手心里滑出去了一截。
我把他往上提了一下。
“低头!”我把他的身体往下压,他的脑袋从鹿角扫过来的高度降到了鹿腿扫过去的高度。
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鹿的眼睛是那样的红,有些鹿头顶的角不像正常的鹿角那样是对称的,像两棵长残了的树,枝丫乱长。
有些鹿少了前腿断口发黑,伤口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色结痂。
多了几条腿的鹿则是从肩胛骨或者肋骨的位置直接戳出来,方向完全不讲究,横七竖八地插着。
鹿的眼珠不止两个,有的眼眶里叠着两个,有的眼眶外又凸出一个。
那些多余的视觉器官长在额头上、脸颊上、下颌上,不眨眼,一直睁着,每一只都在看不同的方向。
我拽着埃德蒙跑到一棵树下面,托着他的腰把他往上举。
他的手抓住了最低的那根树杈,脚在树干上蹬了两下,整个人翻了上去。
他坐在树杈上,低头看着我。
“老师!你也上来!”
我转身。
鹿群已经到了面前。
弓箭没有带。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带,后来想今天不去城外只是去见埃理斯校长,就放下了。
也没有趁手的武器。
地上有石头,但石头砸在鹿身上的效果大概和挠痒差不多。
<让我来吧。>
“可以吗?”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你站在我后面,噢不,你待在身体里就好,乖乖看着。>
黛丝尼接管我的身体只需要一瞬。
她不需要弓箭,不需要武器。她只需要我的身体,我的骨头,我的肌肉,我的关节。
<你平常太收着了,亲爱的。把骨头裹在礼貌里,把力气锁在犹豫里。有时候放肆一下,或许会有不一样的体验。但这次,请让我来为你展示,你真正的实力吧。不是黛丝尼的藤蔓,不是树精的蛮力,是你的手,你的脚,你的眼睛。和我加在一起。>
她只需要一会儿时间。地上的鹿越来越多。
旧的还没倒下,新的已经冲过来了,地上的血还没渗进土里,新的蹄子已经踩上来了。
<树精也是会累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过的,我也有力气耗尽的时候。鹿群泛滥到这种程度,再多打几轮,全提瓦特就得人均一只鹿了。到时候蒙德人吃鹿肉,璃月人吃鹿肉,稻妻人划船追着鹿啃,枫丹人研究鹿肉配什么酱汁,纳塔在战火中不忘啃上一块鹿肉,以至冬的天气,我申请至冬日人均两头鹿。不过,这可不是我想象中的美好世界。>
当我恢复意识,黛丝尼只留下这样一段话。
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心思说这种话。
一大片黑影从山坡的另一边涌过来,地面在震动。
“接着。”
声音是从斜上方传过来的。
一把长枪从空中落了下来。
枪身在空中旋转了好几圈,枪尖朝下朝上又朝下。
我伸手握住枪杆的中间偏上的位置,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指节自动收拢,卡住枪身。
长枪的手感很特别。
有了长枪后,处理几只鹿的速度快了许多。
洛恩从树冠的另一边落下来,靴子踩在碎石路上,膝盖微曲。
灰青色的蓬松短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被碎发覆盖的眉眼。
“别盯着那些鹿看了。”他从我身边走过去,随手把枪杆拨正,枪杆在他指尖转了一圈。
“它们在那儿跑不了。”
长枪在我手里还没捂热,他就把它拿回去了。
鹿群从山坡上冲下来,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有一道空隙。
洛恩往前迈了几步,长枪从腰间刺出,从第一头鹿的眼眶里穿入,后脑穿出,拔出来的时候枪尖上挂着黑色的血。
他甩了一下枪杆,血迹从枪尖甩出去。
他把枪扔回给我。
我接住它。
枪杆上还有他掌心的温度。
鹿群从山坡上冲下来,前排的鹿已经倒了一半,后排的鹿还没踩到碎石路上。
我和他交替使用长枪的方式没有排练过。
他在鹿群的左翼,我在鹿群的右翼,枪在我们之间来回传递。
“战场上把武器给别人,这种做法真的好吗?”我在长枪从手中脱出去之前问。
“有什么不好?”洛恩的声音从鹿群的另一侧传过来。
他的枪尖刚从一头鹿的肩胛骨里拔出来,黑血从伤口处涌出来,那头鹿倒在地上。
“如果我没记错,骑士守则应该有写长枪佩剑不离手吧?”
洛恩从鹿群的另一侧绕过来,我和他之间的距离从十几步变成了几步。
他甚至打鹿的时候还有空想问题:“守则是写给那些需要守则的人看的。”
他的手伸过来,把枪从我手里拿走了:“我不需要。”
他往前冲了几步,长枪横在身前,挡住了一头从侧面冲过来的鹿的攻击:“你弓箭用得还不错,长枪倒是生疏得可以。”
“第一次用。”我说。
洛恩愣了一下。
“噢?第一次?”他的嘴角勾了勾,“那还算有点意思。”
“可能是托了那把弓的福。”我在他回答之前把这个话题打住了。
这一批鹿群终于倒下了。
山坡上安静了下来,远处还有黑影在移动,但离得很远,不知道是鹿群还是树影。
我蹲下来,用枪尖拨了拨最近那头鹿的脑袋。
它的头歪向一边,从眼眶里凸出来的那颗眼珠子滑到了地上,滚到了草丛里。
它的角分叉的方式不对,是从根部就开始裂。
“还有一群猎户来打鹿,但愿他们不吃这些肉,万一吃了中毒怎么办?”
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鹿的尸体。
“嗯。”洛恩收了长枪,枪身上的血迹还没完全干,“等会儿回去贴告示。蒙德城门口贴一份,猎鹿人餐馆门口贴一份,冒险家协会门口贴一份。”
“你在统计要贴多少份吗?”
“统计一下有多少不怕死的,告示贴了照样吃。”
我和洛恩就这样聊着鹿群的肢体、鹿肉不能吃的告示和骑士团的办事效率。
洛恩的目光从我的肩膀上方越过去,落在我的身后,停了一下。
他挑了挑眉。
我转过身。
埃德蒙还挂在树杈上。他的双腿夹着树干,屁股坐的那根树枝比他的腰还细。
他的嘴唇在发抖。
“老师……我可以下来了吗?”
洛恩看着树上的埃德蒙,又看着我:“你先把他弄下来。”
埃德蒙还坐在树杈上。
他的屁股大概已经坐麻了。
“跳下来吧。我会接住你的!”我走到树下,张开双臂。
埃德蒙低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面。
他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不要!”
我的手举在空气里,张开的双臂没有收回来。
我踩着树干爬上去了。
埃德蒙坐在那根分叉的地方,缩成一团,身体紧紧贴着树干,手臂抱着树枝,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伸出手。
“来。”
他没有接。
我不知道他是怕摔下去还是怕我接不住他。
我只好把他从树杈上抱了下来,放在地上时他的脚踩在碎石路上,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
洛恩瞥了他一眼。
“洛恩大哥!你和老师……原来认识吗?”
洛恩挑眉。
“老师?风息学院新来的那个,是你啊。”他看着我,好像我是老师是件什么新鲜事。
这种事情有什么宣传的必要吗!
我又不是什么名人。
洛恩没有接话,他把长枪从背上取下来,在手中转了一圈,枪尖朝下,顿在地上。
“鹿群暴动的原因还没查清。源头应该在西边更深处。”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望向西边的山坡。
埃德蒙往前迈了一步。“洛恩大哥,我——”
“回去。”洛恩收了长枪,枪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跟你老师回去。”
埃德蒙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洛恩大哥……”
“埃德蒙。”我喊他的名字,他偏过头看着我,“走,回去了。”
埃德蒙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老师,洛恩大哥他……”
“他在执行任务。你不能跟着。”
“我知道。可是……”他停了一下。
快到学院的时候,我偏过头,身侧没有人。
碎石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和我的影子。
什么时候弄丢的。
我停了下来,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路面。
碎石在脚下铺开,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弯下了腰。
<我就说吧,小男孩,最是让人头疼的生物。比发疯的鹿还难搞定,比会说话的龙还让人摸不着头脑。>
黛丝尼的声音在脑子里又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