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的身体，微微一震。
原来，自己苦练十数年，引以为傲的深厚内力，在真正的修行者眼中，竟是这般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陈玄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继续说道。
“凡事有利有弊。”
“你习武多年，其实便是在不断地炼体。这让你省去了寻常初学者数月乃至数年的筑基功夫。”
“凡间武学所谓的宗师之境，放眼修行界，便约莫相当于炼体圆满。”
“只差临门一脚，便可真正踏入修行者之列。”
“但……成也内力，败也内力。”
陈玄的话锋一转。
“你体内经脉早已被驳杂的内力占据，习惯了这种浑浊的能量运转。若是不将其废去，或压制，这身内力，便会成为你引气入体最大的阻碍。”
“它会本能地排斥更精纯的灵气进入，让你此生无望修行。”
妙玉的心，猛地一沉。
“那我……该当如何？”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急切。
陈玄伸出了两根手指。
“其一，勤练我传你的炼体之法，辅以吐纳口诀。一边继续打熬肉身，一边主动感知天地灵气。”
“同时，将你体内原有的内力，尽数压制在丹田气海之中，不得妄动。”
“有朝一日，当你能引得第一缕真正的灵气入体，便可在体内种下一颗种子。便能以这缕灵力为引，慢慢将满身驳杂的内力，尽数炼化为精纯灵力。”
妙玉认真地听着，眼神愈发明亮。
勤学苦练，本就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师父说其一，那自然还有其二。”
陈玄点了点头。
“其二，便是由我出手，以自身灵力为你洗经伐髓，强行将你体内的内力炼化，助你跳过炼体与引气的阶段，直接在体内生成灵力。”
“此法，可让你一步登天，省去诸多苦功。”
陈玄说完，便不再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妙玉，将选择的权利，交到了她的手上。
院子里，一时间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妙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一步登天。
这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她想到了方才林黛玉那石破天惊的御剑之术。
那才是她向往的力量。
若是选了第二条路，自己或许很快也能拥有那样的力量。
可是……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幼时师父教自己练剑的场景。
一个简单的劈刺动作，她练了整整一年。
一趟基础的拳法，她打了三年。
师父总是说，万丈高楼平地起，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许久。
妙玉缓缓抬起头，那双向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澄澈与坚定。
“弟子，选一。”
她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陈玄的眉梢，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为何？”
妙玉对着陈玄，深深一揖。
“弟子自幼习武，深知根基之重。想来修行一途，亦是同理。”
“旁人赐予的力量，终究是外物。唯有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路，才最是踏实。”
“弟子，不怕吃苦。”
陈玄看着她，眼中那丝赞许，终于化作了实质的笑意。
虽然极淡，却真实存在。
“不错。”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随即，他转身走回石桌旁，重新坐下，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继续吧。”
妙玉再次躬身一礼，而后转身，走回了庭院的角落。
她重新摆出了那个枯站的姿势，闭上了双眼。
......
清晨的栊翠庵，笼在一层薄薄的迷雾里。
院中红梅的香气，经过一夜雨露的浸润，愈发清冽，丝丝缕缕地钻入鼻息。
妙玉站在树下。
她闭上双眼，摒弃了所有关于招式、内力的念头。
试着去感受。
感受风拂过皮肤的触感。
感受脚下微湿的泥土传来的凉意。
感受那无处不在，却又触摸不到的……灵气。
这比她过去十几年修习的任何一门武功都要艰难。
内力是自己的，储在丹田，如臂使指。
而这灵气，是天地的。
她像一个站在汪洋大海边的孩童，却不知该如何掬起第一捧水。
时间在枯站中一点点流逝。
“吱呀——”
院门被轻轻推开，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不情愿的呻吟。
一个穿着藕荷色夹袄的纤瘦身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来人动作很轻，似乎生怕惊扰了这方清静。
妙玉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
是惜春。
贾府的四姑娘，也是这偌大的园子里，唯一会主动来寻她的人。
惜春走到近前，停住了脚步。
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妙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关切。
她看着妙玉一身素净的僧衣，立在晨雾之中，整个人仿佛要融进这片朦胧的秋色里。
许久，惜春才用极轻的声音开口。
“妙玉姐姐，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这声音，将妙玉从那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中拉了回来。
她缓缓睁开眼。
脑中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上次惜春来时，自己曾应承过，过几日便去寻她。
可这几日，拜了师，见了修行界的冰山一角，心神激荡之下，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一丝愧意，从心底浮起。
她迎着惜春关切的目光，目光柔和。
妙玉走上前，主动握住了惜春微凉的手。
“已经大好了。”
她的手心干燥而温暖，让惜春微微一怔。
“倒是你，天这样凉，怎么不多穿一件。”
惜春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妙玉身上，小声说。
“我……我只是想来看看姐姐。”
“前儿听说，仙师收了你做徒弟。”
语气中带着羡慕。
“嗯。”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惜春也不是个刨根问底的性子。
虽然心底羡慕，却也只能羡慕。
说到底，身为贾府小姐，断容不得她肆意妄为。
除非下定决心舍弃一切，断开与贾府的瓜葛。
否则，她就只能是贾府四姑娘。
她只是觉得，今日的妙玉姐姐，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好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姐姐若是有空，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