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玉的心，沉了又沉。
但她没有选择。
她看了一眼登仙阁那紧闭的门户，不再犹豫。
脚尖在假山石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过了数丈的距离，越过院墙，落在了登仙阁的院内。
庭院里，空无一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淡的香味。
很干净的味道。
妙玉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她习惯了血腥与腐臭，这种清净，反而让她有些不适。
她贴着墙根，如狸猫般，摸到了一楼的厢房外。
窗纸上，没有映出人影。
她用指尖沾了点口水，轻轻点在窗纸上，捅出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借着积雪映着的月光，凑眼望去。
第一间房。
一个小丫头正睡得香甜，被子踢开了一半，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妙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第二间房。
床上的人影蜷缩着，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哪怕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锁着。
接着第三间，第四间......无人。
妙玉收回目光，一楼，没有目标。
她抬头，看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那里，一片幽深。
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握紧手中短剑。
剑身冰冷，那熟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一步一步，踏上了木制的楼梯。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二楼的格局与一楼相似，只有一间主屋。
房门紧闭着。
目标，就在里面。
妙玉停在门前，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
没有呼吸声。
没有心跳声。
要么，里面没人。
要么，里面的人，是个她根本无法想象的存在。
她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的木轴转动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
门，被推开了。
一股清冷的夜风，裹挟着外面梅花的淡香，先一步涌入。
妙玉的身影，如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然后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比外面还要黑。
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纱的格子窗，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影。
借着这微弱的光，妙玉看清了屋内的陈设。
一张木桌，几把椅子，还有一个博古架，上面零散地放着几样瓷器。
陈设简单，却打扫得一尘不染。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净的檀香味，与她白日在庭院里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靠窗的那张软榻上。
那里，端坐着一道身影。
就那么静静地盘坐着，背对着门口的方向，面向着窗外的月光。
他没有睡。
可他也没有任何声息。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就仿佛那只是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雕像。
妙玉的心，猛地一沉。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是高手。
一个她完全无法揣度深浅的高手。
梧桐会的“妖道”之说，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
可此刻，她已经没有退路。
惜春的脸，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双清澈的眼睛，是她在这高墙之内，唯一的暖色。
她不能退。
一瞬间，妙玉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鬼魅，没有带起一丝风声，便已欺近软榻。
手中的短剑，顺势抽出。
剑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森冷的寒芒，不带丝毫烟火气，直刺那道背影的后心要害。
这一剑，是她毕生武学的精粹。
快。
准。
狠。
她有十足的把握，即便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然而。
那道青色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
叮！
一声轻响。
清脆得，仿佛只是玉石相击。
妙玉瞳孔骤缩。
她手中的短剑，在距离那青色道袍尚有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剑尖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嗡嗡的哀鸣，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一股无形却又坚不可摧的力量，死死地抵住了剑尖。
这情景……
何其熟悉。
玄墓山断崖。
那个叫傅有财的胖子。
那柄化作血色流光，快如闪电的飞剑。
同样是这般，在那个道士身前三寸之处，戛然而止，再难寸进。
一模一样。
一个荒谬到让她浑身冰冷的念头，疯狂地从心底滋生。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天下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就在她心神剧震的刹那，一道清冷平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缓缓响起。
“别来无恙，妙玉。”
轰——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宛若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妙玉的识海深处。
是那个声音。
那个让她第一次窥见真正“仙缘”的声音。
是那个道士。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就是梧桐会要杀的那个姓陈的“妖道”？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当啷！”
她手一松，那柄陪伴了她多年的短剑，脱手而出，掉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她瞪大了那双隐藏在面纱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软榻上那道依旧背对着她的身影，想要看清，又不敢看清。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天旋地转。
就在此时。
啪嗒。
一声轻响。
桌案上的那盏油灯，灯芯之上，凭空窜出了一朵橘黄色的火苗。
烛火自燃。
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黑暗，也将那道青色的身影，清晰地映照了出来。
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清俊出尘的脸，映入了妙玉的眼帘。
眉目疏朗，鼻梁高挺，眼神淡漠得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
不是他，又是谁。
真的是他。
妙玉的面纱之下，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有朝一日，或许会与这位真正的仙师重逢。
或许是在某个云雾缭绕的山巅。
或许是在某个香火鼎盛的道观。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她，提着剑，来杀他。
陈玄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落在那身格格不入的黑色夜行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