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伸出手，在林黛玉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温热，干燥。
隔着一层薄薄的月白色衣料，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肩头，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林黛玉正想问他要做什么。
眼前的景象，却忽然间扭曲，旋转。
两侧的青灰色高墙，脚下的石板路，远处的天光，全都化作了无数道飞速向后流淌的虚影。
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将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尽数吹起。
她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穿透了空间，穿透了时间。
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
这种感觉，似乎只持续了一瞬。
又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
当那股呼啸的风声，终于停歇时。
她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
人，已经不在那条昏暗狭窄的巷弄里。
脚下，是松软的，带着泥土芬芳的青草地。
空气里，满是阳光晒过草木的清香，混杂着不知名野花的甜美气息。
耳边，是清脆的鸟鸣，与山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头，树木繁盛，绿意盎然，远处有云雾缭绕。
哪里还有半分京城的繁华与喧嚣。
林黛玉满眼呆滞。
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了不远处一棵虬结苍劲的古松下。
那里，正斜倚着一个邋遢至极的道人。
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油腻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衣襟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口。
头发乱糟糟地，用一根木簪子随意地挽着。
他正举着一个半旧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地往嘴里灌着酒。
浓烈的酒气，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他喝完，随意地用那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嘴，打了个响亮的酒嗝。
然后，他转过头。
那张布满风霜与污垢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目光，越过陈玄，直直地，落在了林黛玉的身上。
没有半分惊讶。
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就是方才那个唱歌的人。
那邋遢道人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浓重的酒气，还有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
“林丫头，多年不见，长大了。”
“还是这么标致。”
林黛玉的脑子，嗡的一声。
林丫头？
这道人，竟认得自己？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的深海里，打捞出与眼前这张污糟面孔相关的任何碎片。
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那玩世不恭的腔调……
一个模糊的影子，渐渐从尘封的角落里浮现出来。
是多年前的午后，扬州林府。
一个跛着脚的道士，疯疯癫癫，身上也似这般邋遢。
他说，她的病无需医治，只需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
那久远到几乎快要遗忘的形象，与眼前这个满身酒气的邋遢道人，缓缓地，重合在了一处。
是他！
林黛玉眼中的呆滞，瞬间被一股惊喜所取代。
方才走街串巷的疲累，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她提着衣摆，快步上前，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雀跃。
“是你！是小时候去过我家的那位道长？”
那老道士看着她跑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酒渍染得微黄的牙。
他含笑点了点头。
就在林黛玉以为他要说些“正是贫道”之类的客套话时。
老道士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收。
他猛地一板脸。
“叫什么道长。”
“叫师父。”
林黛玉脸上还没来得及化开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人，仿佛被点了穴，就那么傻傻地站在原地。
师……师父？
怎么就叫师父了？
自己什么时候，拜了这么一位师父？
难道是年岁太久，自己给忘了？
还是说，小时候病得糊涂，家里人替自己应下的？
她的大脑陷入了一片混乱，开始疯狂地自我怀疑。
就在她拧着眉头，苦苦思索，几乎要将自己的记忆翻个底朝天时。
身后，传来一声清冷平淡声音。
“师父。”
老道士将目光从林黛玉身上移开，转头看向陈玄。
他那双老眼，毫不客气地，将陈玄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似乎还嫌不够。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绕着陈玄走了两圈，鼻子还凑上去，用力嗅了嗅。
陈玄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任由他打量，只是那垂下的眼睫，几不可察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神情里，多了一丝外人难以察觉的无奈。
老道士终于在陈玄面前站定。
他伸出那只油腻腻的手，“啪”的一声，重重拍在陈玄的肩膀上。
“不错，不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山这些时日，总算沾了点人气儿。”
“你看你现在这样，多好。”
“比在山上那副冰山木头似的模样，可顺眼多了。”
陈玄忍住了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他抬起眼，看向自家这个没个正形的师父。
“引我来此，所为何事？”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老道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陈玄的鼻子。
“刚夸你两句，又变回这副死人脸。”
“怎么，我就不能想我的宝贝徒儿了，特地过来瞧上两眼？”
陈玄毫无反应。
他只是用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静静地，直视着老道士。
那眼神，分明在说：请开始你的表演。
老道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方才那股子兴师问罪的气焰，瞬间就灭了。
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这人，忒没意思。”
说完，他转身，又摇摇晃晃地，朝着林黛玉走去。
林黛玉还处在巨大的震惊之中。
这……这个邋遢的老道士，就是陈大哥的师父？
就是那个，将尚在襁褓的陈大哥，抱回山中，抚养长大的师父？
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在这一老一少两个人身上，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一个玩世不恭，疯疯癫癫，像个市井里的老顽童。
一个清冷出尘，沉稳可靠，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这差别……也太大了吧？
眼见着老道士又朝着自己走来，林黛愈下意识地，想要敛衽行礼。
可那老道士却像是没看见她的动作，又把刚才的话题，给捡了回来。
他凑近了些，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着。
“林丫头。”
“怎么还不叫师父？”